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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三


  此番來齊國,徐澈並沒有帶上崔氏,自打上回顧香生的身份曝光之後,他便打定主意與崔氏一刀兩斷,可崔氏不願和離,當時南平也正內亂,徐澈沒法狠下心將人直接趕回京城,便只好由得她住在刺史府隔壁的別院,實際上也表明了恩斷義絕的意思。

  饒是崔氏臉皮再厚,遭受這樣的待遇,也沒法強撐著住下去,苦苦支撐過邵州與夏侯淳作戰那段時間,待南平一歸順,她便拿著徐澈的和離文書踏上回京的道路。

  徐澈素來是個厚道人,即使鬧到這等地步,他也不忍心讓崔氏獨自帶著婢女上路,而是派了人護送。

  沒了崔氏這個正室,徐澈自然不乏桃花運,其中便有對他暗自傾心已久的周枕玉。

  只是妾有情而郎懵懂,徐澈對待周枕玉,不能說不親近和善,但這份親近和善卻是建立在熟人的基礎上,看得旁人都不由替他們著急起來。

  顧香生有意捅破這層窗戶紙,便笑道:「我還有詩情陪著,不需要周姐姐,徐郎君孤家寡人,不如周姐姐去住在他隔壁,你們也好多多往來。」

  周枕玉瞪她一眼,臉色紅得都快滴出血來了:「我是過來做生意的,住外頭也成!」

  顧香生忙拉住她:「別呀,這裡這麼寬敞,你住外面還要多出一份錢,豈不是當了冤大頭,徐郎君,你還不幫忙勸勸麼?」

  徐澈回過神,這才忙道:「阿隱說得是,你就住下來罷,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周枕玉平日裡多爽利的一個人,聽見徐澈如此說,卻半句話都應不出來,只會低頭訥訥不語。

  雖說以「齊國上京繁華,生意好做,想來這邊開拓藥鋪分號」為藉口,可旁人誰看不出周枕玉的用心?他們在齊都尚且吉凶難料,她卻肯千里迢迢跟過來,單是這份心意,便比崔氏要可貴不知凡幾。周枕玉人品端正,雖說算不上美貌,可也清秀有餘,先時有崔氏在,顧香生沒有提起此事,現如今男未娶女未嫁,她自然樂見其成。

  不說別的,單沖著自己與徐澈這麼多年的交情,顧香生也希望他能夠安定下來,有個賢內助相伴,幫忙打理中饋。難得的是,徐澈不是那等凡俗男子,就算婚後周枕玉想繼續行商,他肯定也不會覺得可恥或反對。這樣天造地設的姻緣,又上哪兒找去?

  可饒是于蒙這等大大咧咧的人,也都看出周枕玉的那份心意,徐澈自己怎麼就看不出來呢?

  皇帝不急,急死太監也沒用,眾人各自安排好房間,詩情與于蒙尚未正式成婚,自然跟著顧香生一起住,大家各自占了一個小院,彼此又相連在一起,往來也方便。

  自打湯晗來過之後,齊國上下仿佛將他們選擇性遺忘,安樂侯和順安侯聽說都面過幾回聖了,唯獨徐澈他們,一直沒有人前來召見,後來便連湯晗也來得少了,徐澈向驛館的小吏問起,對方卻一問三不知,驛館所在的地段,住的多是齊國的達官貴人,一巷之隔的外面時常有車來車往的動靜,偏偏此處門可羅雀,他們住在這兒,倒真成了「大隱隱於市」了。

  不過也不是所有人都不見蹤影,夏侯渝還是常來的,每回登門都會大包小包,給顧香生捎上許多齊都之內有名的吃食,又總想帶她出去玩耍,只是顧香生不想給他招惹麻煩,故而屢屢拒絕。

  如此過了半個月,連徐澈都有些坐不住了。

  齊國倒不曾拘著他們,想出門還是可以出門的,只是得有驛館的小吏跟著。之前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又怕惹麻煩,大家就還安安分分待在驛館裡,連于蒙這樣好動的人,有情飲水飽,成日跟詩情一道,時常在驛館的別院和園林裡遊蕩,成雙成對,這裡占地足夠大,半個月下來倒也不嫌膩。

  周枕玉要開分號,帶著掌櫃時不時出門查看地段門面,瞭解齊國藥鋪的經營狀況,像她這種排不上名號的商賈,齊人當然不會花費精力去關注她,她反倒成了一行人中最自由的,也時常給徐澈顧香生他們帶來外頭的消息。

  譬如安樂侯歸順齊國之後,魏國那邊將江州等地奪了回去,齊國不知是想休養生息,還是暫時不欲生事,也沒什麼動靜,雙方峙而不戰,暫時維持著一種微妙的狀態,就像高手過招,隨時都會打起來,但誰又都不想先出手,所以在靜靜等待,一邊觀察對方的破綻。

  這一日周枕玉從外頭回來,便說西市有個馬市,前陣子從回鶻那邊俘來不少戰馬,朝廷拿去最好的一批,剩下有些品相一般的就拿出來公開售賣,問他們想不想去逛逛。

  回鶻人素來以騎兵聞名,他們的敦馬自然也不同于中原的馬匹,就算品相一般,上不了戰場,但用作日常馱物騎人,都要比普通馬好很多。

  顧香生有些興趣,于蒙也興致勃勃,徐澈內心有些焦灼,亦想借著這個機會出去散心,眾人便相約出門,一路來到西市。

  自從那天入城之後,他們就沒再踏出過驛館,這還是頭一回有機會仔細遊覽上京城。

  跟著他們出來的驛館小吏顯然對這座城市有著非同一般的歸屬感和自豪感,主動為他們介紹起來:「這上京城分成東西南北四塊,中間是內城皇宮,四面俱有民宅和商業區域,咱們今兒要去的西市,主要是賣寶刀馬具的,也時常有人在那裡坐莊開鬥獸戲,觀者如雲,下注者更多,幾位郎君娘子若有興趣,不妨也去玩上一玩。」

  所謂鬥獸戲,就是拿上兩隻動物,促織也好,公雞也罷,讓它們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裡互相纏鬥,分出個高低勝負,圍觀者可以下注押某一邊,其實也是賭博,只不過換個地方,不在賭坊裡而已。

  眾人對這種遊戲並不陌生,便道:「魏國和南平也都有。」

  「那可不一樣!」小吏笑道,「上京城大,玩得自然也更大,有些人鬥上了狠勁了,拿著自家美貌姬妾出來作賭注,還有的散盡家財,就為了買上一隻品相好的促織呢!」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無話。

  小吏又介紹道:「東市多是賣些精緻玩意的,什麼南海珍珠,雨絲緞,只要您想得到,便沒有買不到的,南市和北市賣得零散,什麼都有,一時倒不好概括,若是想吃好吃的,什麼竹節莊,彩雲樓,這些大飯莊,東南西北都有,倒不必專門沖著某個方向去。」

  聽他說得頭頭是道,顧香生便問:「那我們今日出來,若想逛個遍,不知得花費多少時辰?」

  小吏撲哧一笑:「恕我直言,就算城內有馬車,方便得很,但您想必也沒辦法逛個遍的,上京城實在是太大了,單是西市,您若想駐足細看,怕是一上午過去,還未必能看完一半呢,反正來日方長,還不如分作幾天。」

  馬車到了西市便停住,再往裡頭是商業區,一般是要下車步行的,因為兩旁道路都被商販佔據了,就算馬車進去也走不開,還不如走路來得更快。

  當然也有一些飛揚跋扈的達官貴人,偏偏要在這種地方縱馬,結果時常鬧出傷人事件,據說屢禁不止,平民百姓沒處說理,只能祈禱自己別遇上這樣的人,或者就算遇上了,也能及時躲開。

  這些八卦逸聞都是從驛館小吏口中得知的,這人是土生土長的上京人,平日裡在驛館也清閒得要命,想多說話都沒機會,好不容易遇上徐澈他們這些「土包子」,自然卯足了勁賣弄。

  西市果然熱鬧得很,前幾天下雨,今天剛剛放晴,生意一下子火爆起來,賣的人想趁此將自己的東西推銷出去,買的人也趁著天氣好趕緊過來看看,結果造成道路堵塞,這種情況別說縱馬了,估計馬進來了都會被人海淹沒,寸步難行。

  小吏在前頭帶路,眾人很快就來到傳說中口碑還不錯的季氏馬行。

  這地方有些朝廷的關係,所以可以弄到淘汰下來的馬,不過就算是朝廷淘汰下來的,也大把人搶著要,徐澈顧香生他們到的時候,這裡已經人山人海,大家指著那些馬評頭論足,有些已經看好了自己要的馬,就等著拍賣開始就立刻出價。

  幸而天氣還不熱,剛剛初春,猶帶著些寒意,不然這樣人擠人站上大半天,任誰都要受不了。

  顧香生他們看了一會兒,見競價的人實在太多,自己一行人毫無準備,怕是搶不過人家的,也就不再逗留,轉而多走幾步,在另外一間稍微冷清些的馬行門口停下來。

  徐澈有點奇怪:「這裡的馬看起來比那些競價的還要好,怎麼反倒問津的少?」

  小吏道:「這裡的馬匹據說是正宗從回鶻運回來的馬,品相上佳,但價格也很高昂,一般人買不起。」

  現在齊國和回鶻不通商,馬匹更加屬於珍貴的戰略物資,能夠從回鶻帶馬回來販賣,必然需要規模極大,又與朝廷有聯繫的商團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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