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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〇


  接下來的一連幾日,每天早晨門口都會出現一籃子花,不一定是桂花,有時候是荷花,有時候是槐花或別的,裡頭照例會寫上兩行詩,每回的內容也都不同,顧香生懷疑夏侯渝是直接把人家賣花小姑娘的花都承包下來了,這完全就是後世天天送花追女孩子的行為,身為古代人的夏侯渝,竟然就無師自通了。

  顧香生不為所動,不代表別人也不為所動,詩情和碧霄就很吃這一套,每回都要嘖嘖稱奇,沒少給夏侯渝說兩句好話。

  在她們看來,夏侯渝是從小看著長大的,品行可靠,樣貌生得又好,最難得的是他從小就跟著顧香生跑前跑後,可見這份情意如同陳酒,歷經歲月而醞釀出濃香,未嘗不是一樁好姻緣。

  詩情以為顧香生還被過去的事情所困擾,私底下免不了勸她:「娘子,許多事情,過去便過去了,時下女子再嫁也算不得什麼,咱們已經離開魏國,往後也不算魏國人了,如今淮南王……皇帝已經立了新後,難道您還要為他守一輩子的活寡嗎?」

  顧香生搖搖頭:「我非是為了魏臨。」

  詩情不明白:「那是為了什麼?」

  顧香生:「阿渝現在已經回到齊國,有了名正言順的身份和地位,你當他的婚事不需要經過天子首肯麼,有誰會同意兒子娶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為妻?說句不好聽的,他現在的人生,也不是完全由自己作主,即便我們僥倖能在一起,將來若是出現類似魏臨的情形,迫使他不得不在放棄我與放棄前程之間選擇,你猜他會如何選?」

  詩情語塞,她不是沒有考慮過這種情形,只是將顧香生的事情放在前頭,下意識會去忽略一些不利因素。

  顧香生看著手裡的荷花:「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我的心又不是鐵石鑄成,如何會不動容?」

  詩情不敢再逼她了,忙轉了話題:「聽說徐使君之妻來了,娘子可曾見過?」

  顧香生:「她來的那一日便見過了。」

  詩情有些奇怪:「我聽說徐使君成婚數載,為何那位娘子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個時候來?」

  顧香生倒是知道一些內情:「恐怕與現金南平的局勢有關,天子難以壓服人心,各地紛紛自立,崔家的家業悉數都在京城,若是真亂起來,怕是要毀於一旦,所以應該想讓崔氏先過來,探探徐澈的意思,再漸漸遷移到這邊,邵州怎麼說也還算平靜。」

  詩情倒是機靈,還能舉一反三:「崔家難不成還想挾制徐使君,撿現成的果子吃?」

  顧香生笑了一下:「他們若有這麼個心思,也不稀奇。」

  現在大家都知道邵州是個好地方,離京城又遠,等於遠離動亂,說不定將來鷸蚌相爭,還能來個漁翁得利,徐澈也姓徐,細論起來也是有皇室血統的,憑什麼就不能登上帝位?徐澈固然沒有這個野心,可架不住別人會這麼想,崔家這個時候會讓崔氏過來,其中寓意並不難猜。

  但崔家恐怕並不知道,現在南平的局勢,已經不單單是內訌的問題,齊國的插手,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他們那些小心思也未必派得上用場。

  詩情擔憂道:「那徐使君不會受崔家的擺佈罷?」

  顧香生搖搖頭:「放心罷,他雖然心軟些,但大事上並不糊塗。」

  ……

  被顧香生主僕二人所談論的崔氏,此時正坐在城中一處茶館雅間,面色沉鬱靠窗而坐。

  一簾之隔,外頭正有人在高聲談論著最近的天下大事,在座不少走南闖北的商賈,他們消息更為靈通,談論的事情也不局限于邵州城周邊。

  「你們聽說了沒有,易州反了!」有人道。

  「這都多久前的消息了,我們早就聽說了!」旁邊陸續響起幾聲嗤笑。

  「不僅反了,還打贏了幾場仗,聽說懷州、資州也都陸續加入,天子的處境可不太妙,該不會真的要改朝換代了罷?」

  「左右都姓徐,再換也是徐家人,算得上什麼改朝換代!」

  「可資州就在這邵州邊上,你們說,邵州會不會也波及啊?我這幾年在邵州經商,好不容易有點起色,從這兒去魏國也方便,要是邵州也起了戰火,到時候可不曉得要如何是好了!」

  「別操這份閒心了,咱們邵州好好的,誰會沒事去摻和,我姐姐她夫家有個親戚在於都尉手底下做事,聽于都尉的意思,邵州可不會幫著別人去造反,就安安靜靜練咱們的兵,過咱們的日子,誰勝了輸了,那都不關我們的事!」

  「可要是朝廷讓邵州幫忙平叛呢,難道邵州還能抗命啊?」有人不免擔心。

  「自打死了個沈南呂,朝廷就對邵州不滿了,得虧是沈太后死了,不然現在徐使君的日子怕就難過了,如今新帝登基,根基不穩,又有易州為患,他理當倚重邵州才是,怎還敢得罪徐使君?如此一來,就算徐使君不肯聽命,朝廷又能如何?」

  「那倒也是,話又說回來,多虧于都尉保境安民,咱們才能安安心心做買賣,出了邵州,方圓數十里,也沒有賊匪敢來捋鬍鬚。」

  「聽說府兵先前也厲害不到哪兒去,是焦娘子幫著于都尉一道操練起來的。」

  「這,不大可能罷?焦娘子再厲害,也是個女子,如何能懂兵事?」

  「尋常女子能在使君面前進言,讓使君立商律,規範商賈,還能提議使君修史,建複始樓?」

  「咳,那倒也是,雖說在邵州行商得多交些稅錢,可這錢也不是白交的,若其它地方都能像邵州這樣,取消夜禁,水路陸路貫通發達,又沒有地痞流氓騷擾,便是交錢我也交得心甘情願。」

  「嘿,李兄,你方才還沒說個明白呢,朝廷跟易州的仗,到底是朝廷占了上風,還是易州贏了……」

  喧囂吵鬧的聲音自外頭傳來,眾人七嘴八舌說個沒完沒了,青芫厭惡地皺起眉頭,小聲道:「這些市井小民,怎就有資格在這裡妄議國家大事?娘子,咱們還是換個清靜地方罷?」

  崔氏卻似乎聽他們說話,聽得入神了,良久才道:「我怎麼到哪兒,都能聽見她的名字?」

  前幾日在青芫的勸說下,她本來已經備了一桌酒席,準備將徐澈請過來,兩人坐下來長談一番,將誤會都解開。

  誰知派人去請,卻遲遲請不來徐澈,對方推說自己公務繁忙,讓她好好歇息,直接就給回絕了。

  刺史府並不大,可徐澈有心躲人,幾日下來,她竟連人影都沒見著。

  崔氏又氣又恨,鬧也鬧過了,罵也罵過了,青芫好說歹說將她勸出來散心,誰知道又聽見自己最不想聽見的名字。

  青芫忙道:「娘子,那不過都是無知之輩胡言亂語穿鑿附會罷了,焦氏再能幹,又如何能干涉軍政大事?」

  「你忘了徐春陽還曾為了她向沈太后請官的事情麼?」崔氏搖搖頭,「你瞧,我如今也是想好好與他過日子的,可他就是不給我這個機會。」

  這邵州城之大,竟然處處都被焦氏的陰影所籠罩,直教她喘不過氣來。

  實際上,那些商人的談話,不過只有一兩句提及顧香生,其餘都是在說與自身有關的局勢,可崔氏自尊心奇高,一時覺得自己不該聽從家族安排,主動來邵州,一時又覺得自己前幾日就不該先和徐澈低頭,現在平白成了笑話,內心充斥著自我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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