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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六


  那頭魏節腳步匆匆,在宮人的帶領下一路往增成殿的方向走去。

  暌違三年,宮中一切似乎變化不大,飛簷下的鳥窩還在,那處牆邊的紫薇花也僅僅是更茂密一些而已。

  甚至連常在增成殿出沒的黃色老貓,見了他也沒有絲毫吃驚,喵了一聲便懶懶趴在牆頭,好像他只是出門遛了個彎。

  魏節的眼眶裡一下子就熱了。

  當他看見那抹熟悉的身影時,更是控制不住,眼淚直接掉了下來,嘶聲喊道:「……阿娘!」

  沒等他做什麼,那人就已經快步上前,緊緊將他摟在懷裡!

  李氏淚如雨下。

  母子倆抱頭痛哭一場,李氏摸著他周身骨骼,看見他早衰的容顏,又止不住眼淚:「怎麼瘦成這樣!」

  此時的李氏已經恢復德妃名位,皇帝將宮務交到她手裡,許多人原本覺得她被軟禁三年,未必能應付得來,誰知不過多事,她便將後宮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讓人挑不出毛病,那些在李氏獲罪之後才入宮的新人才知道,這位李德妃原來也是個厲害人物。

  李德妃將左右宮人屏退,獨餘母子二人細敘。

  一旦沒了外人,魏節終於忍不住吐露心聲:「阿娘,那樁墜馬案,根本與我無關,我從來就沒有謀害二兄的心思!為何阿爹不問青紅皂白就將我流放,我恨啊,這三年我在黃州過得好苦!」

  「我知道,不是你做的,也不是阿娘做的,是有人陷害了我們母子!」李德妃握住兒子瘦骨嶙峋的手,將他拉到榻上坐下。

  當時他們根本來不及好好說上一句話就被分隔開來,等李氏被關進增成殿,魏節更無法前去探望,一個罪名被強自扣上來,他壓根不知道自己的侍從居然還和魏善的侍從有來往,稀裡糊塗就被定了罪,連辯解都無力,在黃州那種苦寒之地,一過就是三年。

  「劉氏陷害不成,反而連累我們,這筆賬我已經記下了,如今她已是無牙之虎,我定要十倍百倍加以奉還!」李德妃咬牙切齒道。

  魏節卻驚恐起來:「不不不!阿娘,我不想報仇了,千萬不要報仇,冤冤相報何時了!我不想再去黃州了,我想安安生生過日子,不想再看見這些人了!」

  看著愛子如驚弓之鳥的模樣,李德妃心頭難掩淒涼,她閉了閉眼,強笑道:「你放心,陛下為你找了一門婚事,他和我提過了,是鴻臚卿杜家的長女,婉約溫順,堪為良配,待你成親之後,你就可以出宮開府了。」

  魏節看起來卻並未多麼高興:「那我還有多久成親,難道這段時間,我還得繼續住在宮廷麼?」

  李德妃嗯了一聲,忽然問:「三郎,你有意皇位麼?」

  魏節睜大眼睛,連連搖頭,臉上還露出驚恐之色,仿佛皇位對他來說不是誘惑,而是多麼可怕的怪物。

  「阿娘,您千萬別做傻事!那位子不是人坐的,我不想當皇帝!」

  李德妃暗暗歎息,兒子變成這樣,就算當真將他扶上皇位,他也未必能坐得穩。

  「知道了,阿娘不逼你,阿娘也不會去與人爭那把椅子,咱們母子就安安靜靜地看戲,等他們搶完了,咱們就離開這裡,去你的封地上,過安生日子!」

  魏節小雞啄米似地點頭:「正是!正是!這見鬼的地方會吃人,若不是您在,我片刻都不想待了!」

  ……

  魏善自大政殿裡出來,面上不顯,心裡難免有些失魂落魄。

  程載因欺君之罪下獄,他則被狠狠訓斥了一頓,與程家的婚事暫且作罷不說,同安被禁足,劉貴妃也沒了掌宮大權。

  雖然這一切未必會比李德妃母子那時候更差,但于魏善而言,他一輩子順風順水,從未遭遇像現在這樣的困境,如今從高處跌落低估,一時還未拿定主意,到底是要先設法營救程載好,還是先將自己從嫌疑摘除出去好。

  正邊走邊思忖,便見一人從遠處迎面走來。

  不是旁人,正是他那兄長,思王魏臨。

  魏善心頭一凜,停住腳步。

  ▼第六十六章

  魏善還記得小時候,他跟著兄長魏臨,還有弟弟魏節去玩,魏臨躲開內侍奶娘等人的注意,將兩個弟弟帶到掖庭附近的桃樹林裡去玩,旁邊還有個池塘,荒廢已久,因罕有人跡,也沒人打理,一潭深水就這麼孤零零在那兒,時值桃花盛放,花瓣紛紛揚揚落在池塘上,偶爾還有魚跳出來。

  那會兒魏善早夭的弟弟魏章還沒出生,大家年紀還小,兄弟之間的關係也都很融洽,不像日後那麼劍拔弩張,暗潮洶湧,魏臨私自帶著兩個弟弟去撈魚,結果魚沒撈著,魏節掉進池塘差點淹死,兩人嚇得哇哇大哭,魏臨還跳進水裡去救人,幸好內侍來得及時,把人都給救起來,要不當時估計他就得同時失去哥哥和弟弟。

  明明那麼久遠的事情,卻忽然毫不費勁被回憶了起來,仿佛就在昨天。

  兄弟感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了呢?

  是墜馬案之後,他躺在床榻上,聽母親說這件事跟兄長也脫不開關係?

  還是從更早之前,大家漸漸長大,在偶爾一起聽師傅講課時的爭強好勝開始?

  魏善心裡有時候也會想,自己除了名分和排序之外,當真沒有什麼輸給魏臨的,可名分和排序又不是自己說了算。

  既然如此,為什麼那個位置不能由自己來坐呢?

  以前或許只是個模模糊糊的念頭,但墜馬案之後,當他躺在床榻上,因為斷骨而日夜疼痛的時候,被母親痛駡而醍醐灌頂,這個念頭才算是真正清晰起來。

  錦繡江山,無邊權柄,如果自己坐上那個位置,那他一定不會像父親那樣朝秦暮楚,對程載再三猜疑,又在形勢大好的時候將人給調回來,他一定能夠比父親做得更好。

  這種想法一旦萌生,就像雜草一樣瘋長蔓延,根本控制不住。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相隔一條長廊,伴隨著腳步越走越近,但魏善卻覺得,這麼幾步路,足足走了半輩子那麼長。

  「二郎,你回來了。」還是魏臨先開口,他面容露出笑意,眼神也很溫和,就像以前那樣,從未改變過。

  可當真沒有改變過嗎?

  劉黨用祥瑞和讖詩,原想將思王徹底打得無法翻身,沒想到思王手上卻握有殺手鐧,不僅將了他們一軍,還將李妃給放了出來,讓魏節得以回京,這件事情雖然大部分都是劉貴妃在運籌帷幄,但作為劉黨的關鍵,魏善不可能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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