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
| 三八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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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泛停步看他。 任縣令拱手:「本官尚且不知唐公子的名號與住處,能否請唐公子不吝告知?」 他縱然知道唐泛身份不凡,態度也不會有前倨後恭的變化,這反倒令唐泛頗為欣賞。 唐泛:「我就住在城中的錦裡客棧,名字單一個泛字,泛彼柏舟之泛。」 任縣令看著對方一行人遠去,心頭默念泛彼柏舟,泛彼柏舟,忽而打一個寒顫。 泛,唐泛,錦衣衛,這,這,難道是那位……? 「縣太爺真是位青天大老爺啊!」唐伯跟著唐泛他們往外走,一邊感歎,「想當初他剛來上任時,聽說還曾與當地糧商勾結,暗地裡調高了糧價,那會兒大夥都覺得這下日子難過了,還叫苦連天,沒想到縣太爺竟是在假意與糧商交好,暗中收集證據,將他們一網打盡,這消息傳出來之後,咱們都拍手叫好呢……」 唐泛打斷唐伯的絮叨:「你怎麼知道他與糧商勾結?」 唐伯道:「縣太爺將為非作歹的糧商抓起來之後讓人發了佈告。」 唐泛:「這中間過了多長時間?」 唐伯不明白:「少爺,您說的我聽不明白,什麼多長時間?」 唐泛:「從糧價上漲,到他發佈告,過了多長時間?」 唐伯想了想:「約莫一年罷。」 唐泛又問:「當時在這一年內,任縣令除了與糧商勾結,還有其它劣跡麼?」 唐伯:「好像還強納人妻為妾,又趁人家家裡死了父母,奪人田產,將人給逼死之類的,當時說起來,咱們丹徒縣的人,可是個個都咬牙切齒呢!不過後來縣太爺變好了,大家都覺著那應該只是縣太爺為了麻痹那些糧商使出來的苦肉計!」 唐家是書香門第,唐伯自然也不是目不識丁的人。 唐泛微微皺眉,搖了搖頭。 隋州與他何等默契,察言觀色,立馬就猜到他肯定有所發現。「怎麼?」 唐泛沉吟:「我估摸著,這個任鶴軒,應該是假的。」 這句話著實過於石破天驚,別說是唐伯,連隋州這樣的人,都微微動容。 「你是從唐伯的話推斷出來的?」隋州問道。 此時他們一行已經回到客棧房間,唐泛也不避諱唐伯,還讓龐齊去多開一間上房,好安置唐伯。 唐伯也道:「少爺,任縣令人那麼好,這些年我們可沒少受他的恩惠,怎麼會是假的呢?」 唐泛道:「最明顯的一點,成化十一年的進士,一二三榜合共五百人,他雖與我同年中榜,但他名列三榜,我對此人印象不深情有可原,但他卻不可能不認識我。」 這話並不是唐泛在自誇,因為他當年是二甲第一,也就是排名第四的傳臚。排名越高,越優秀的人,自然更加為人熟知,更何況唐泛曾得先帝親口稱讚,只怕他那一科的同年們,很少有不認識他的。 幾年過去,唐泛樣貌變化不大,即便氣質上更加穩重,也不至於讓人認不出來,而從任縣令的反應來看,很明顯,在那之前,他並沒有見過唐泛。 這是一個很大的破綻。 唐伯張大嘴,結結巴巴:「若他不是真的任縣令,又會是誰?」 難道這幾年他們這位縣太爺都是被人假冒的?那真正的縣太爺又到哪裡去了? 隋州道:「即使他能瞞過別人,也瞞不過親屬。」 唐泛點點頭:「這正是我感到奇怪之處,除非他能將本尊的親屬都遣得遠遠的,或者乾脆殺人滅口,又或者……」 隋州從善如流地接下去:「又或者他的親屬也是知情的。」 唐泛笑道:「知我者廣川也。」 隋州嘴角微揚,原本冷厲的線條立時融化出柔和的感覺。 唐泛瞧見唐伯忐忑不安的神情,便道:「唐伯,你先隨著老龐去安置,既然你在這裡已經沒有親人了,過些日子就隨我一同回京罷,我定會服侍你安享晚年的。」 唐伯道:「當不得,當不得!」 「這有什麼當不得的!」唐泛知道他仍舊在擔心父母的墳塋,便道:「你不必擔心,我這些年在官場上也算小有所成,必不會令爹娘受委屈的。」 當內閣次輔叫小有所成,讓天底下當官的聽見,可不得去拿一塊豆腐撞死了? 隋州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唐泛輕咳一聲,他也是不想嚇壞了唐伯,後者若是知道他的身份,指不定會嚇得誠惶誠恐,對著他跪拜行禮,這並不是唐泛希望看到的。 他與唐伯十數年沒見了,還是先慢慢重新熟悉起來再說。 龐齊帶著唐伯離開,嚴禮則問:「大人,任縣令要如何處置,需要屬下現在去將他捉回來審問麼?」 唐泛搖搖頭:「不用。」 嚴禮:「那……?」 唐泛道:「我想給他三天時間,等他上門坦誠。」 嚴禮有點不相信:「他會主動上門?」 唐泛笑了一下:「就算這個任縣令是假的,這幾年他也為丹徒縣的百姓做了不少好事,就當是給他一個機會罷。」 話雖如此,但嚴禮還是有點懷疑,他覺著唐閣老很可能只是想趁機多玩幾天罷了,因為隔天一大早隋唐二人就出門了,從金山寺到宗澤墓,暮春時節,最好踏青訪友,兩人將鎮江城裡裡外外都走遍了,順帶還吃了不少東西,以至於唐泛每天傍晚回來的時候,嚴禮都覺得唐閣老的臉好像又圓了一點。 第三天,唐泛和隋州還未回來,任縣令上門了。 與那天的神采奕奕相比,任縣令這次似乎有點魂不守舍,嚴禮告知唐泛外出未歸,他也沒有急著回去,反倒說自己可以留下來等等,言語之間頗為客氣恭敬,這自然不僅僅因為嚴禮是錦衣衛的緣故。 任鶴軒又非蠢人,那天唐泛告知姓名之後,他只要動動腦筋,也就不難猜出唐泛的身份,更有甚者,他也能想到自己沒能認出唐泛,很可能已經露了破綻,被對方察覺。 一個能夠成為帝國宰輔的人,如何會看不透自己這一點小小的把戲? 想及此,任鶴軒再也坐不下去了,他糾結了兩天,猶豫了兩天,最終還是上門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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