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三八七


  見他坐立不安,想想唐泛也沒說要把他當罪人看待,嚴禮對他還算禮遇,拿出自己剛從外頭買的水晶肴蹄和蟹黃包,問他吃不吃。

  任鶴軒哪裡還有心思吃這個,婉拒之後就坐在一旁發呆,神情呆滯,目光渙散,看得嚴禮很想笑。

  直到傍晚,唐泛和隋州終於回來了。

  任鶴軒兩眼發光,想也不想騰地起身,直奔唐泛面前,興許是內心煎熬,連平日的禮儀都忘了。

  隋州伸手一攔,臉上的冷意足以令任鶴軒一激靈,清醒過來。

  「下官,下官失態了……」任鶴軒訥訥道,手足無措。

  「不要緊。」唐泛的態度倒還溫和,雖然手裡還拿著一根啃了一半的糖葫蘆,不過此刻任鶴軒完全顧不上去注意這些細節,他的心反倒提了起來。

  「跟我來罷。」唐泛對他道。

  任鶴軒跟在後面進了屋子,隋州自然也進來了。

  「任縣令找我有何吩咐?」唐泛開玩笑道。

  任鶴軒被他一聲縣令喊得腿一軟,撲通跪了下來:「下官,不,學生,學生有罪!」

  唐泛挑眉:「你有什麼罪過?」

  任鶴軒咬咬牙:「回唐相的話,學生本名是祈樂年,不叫任鶴軒!」

  唐泛斂起笑容:「喔?」

  這一切要從頭說起。

  雖然是成化十一年的進士,但任鶴軒屬於三榜尾巴的那種,名次很差,這樣照理說也不可能得到什麼好官職,他就被吏部分配到某縣去當縣丞,任鶴軒任上幹得不怎樣,但好在他家裡有錢,滿兩任之後就拿錢賄賂南京吏部的官員,升遷到別地當縣令,政績照例也是平平,還鬧出一些醜事,他照例用錢財擺平,然後就平調到丹徒縣來。

  任鶴軒一來到丹徒縣,就勾結糧商,坐地起價,還強納人妻為妾,總之沒幹什麼好事,丹徒縣百姓怨聲載道,但因任鶴軒早就買通了鎮江府的知府,上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家也拿任鶴軒沒辦法。

  但受不了任鶴軒的不止當地百姓,還有他自己的妻子,因為任鶴軒動輒打罵妻子李氏,李氏也早就苦不堪言,連想殺任鶴軒的心都有了。就在這個時候,李氏通過婢女發現丹徒縣來了一名遊學的祈秀才,其人與任鶴軒生得七八分相似,便動了心思,找上祈秀才,向他說明緣由,表示想要殺了任鶴軒,讓他來當縣令,這樣兩全其美,李氏既不會受到責罰,而祈秀才也可以一躍成為官員。

  祈秀才禁不住李氏的苦苦哀求,又見任鶴軒的確為官不仁,便答應了這個計劃,於是在李氏的配合下,祈秀才取代真正的任鶴軒,成為任縣令。

  大家都覺得任縣令一夜之間忽然變好了,也相信他為了麻痹糧商才會幹出那些壞事,卻沒想到這其中還有這樣離奇曲折的緣由。

  唐泛就問:「那真正的任鶴軒可是死了?」

  祈秀才搖頭:「沒有,我們只是將他關在地窖裡。」

  唐泛:「你與漕幫有何關聯?」

  祈秀才倒也沒有隱瞞,如實相告:「回稟相爺,先前任縣令倒行逆施,惹惱了漕幫,他們便想派人來教訓一頓,但沒想到那時候已經換成了我。」

  唐泛何等聰明,聞弦琴而知雅意:「這麼說,他們也知道縣令換人的事情了,知情不報,嗯?」

  祈秀才連忙道:「是學生請他們不要說的,他們因為同情李氏,也希望能有好官幫丹徒縣百姓做事,就幫我隱瞞了下來。他們本不知相爺身份,是其中一個漕幫的年輕弟子不知輕重,見錦衣衛來此,便想借刺殺來嚇走相爺,沒想到……」

  唐泛氣樂了:「沒想到反而誤了大事,暴露了你的蛛絲馬跡?那人可真夠衝動的,想要幫你反倒害了你!」

  祈秀才苦笑。

  唐泛:「假冒朝廷命官,你可知是何罪?」

  祈秀才低著頭:「學生一時糊塗,鑄成大錯,任憑相爺處置,也毫無怨言,只是……李氏之所以會出此下策,全因常年被任鶴軒虐打,不堪忍受,雖法理不容,但情有可原,懇請相爺網開一面,饒了李氏一條性命。」

  唐泛似笑非笑:「若我不肯呢?」

  祈秀才額頭抵地:「學生願擔起她的罪責,代她受過!」

  唐泛:「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你當國法是你定的,嗯?若人人都與你一樣,國家法度何在?虧你還是當過縣令的人,連這點事理都不明白?」

  他的語調比方才嚴厲許多,嚇得祈秀才不敢再說話,只能連連說學生有罪。

  唐泛還想說什麼,卻見一名錦衣衛走進來:「大人,唐家人趁您不在,想帶人去強行遷墳,沒想到我們那裡有人守著,雙方起了衝突,對方被龐千戶打傷,正鬧著要告到知府衙門去,龐千戶與他們一同去了。」

  祈秀才不由瞪大眼睛,想強遷唐閣老的祖墳,那些人是活膩了嗎?

  他並不知道唐家那些恩怨往事,只是下意識為對方的作死行徑默哀了一下。

  唐泛冷笑一聲:「我不去找他們,他們倒送上門來了,也好,那就去會一會。祈秀才?」

  祈秀才忙道:「學生在。」

  唐泛:「唐紹你可認識?」

  祈秀才:「認識,唐家是縣上大族,唐紹是這一任的族長。」

  唐泛:「他們與鎮江知府有何關係?」

  祈秀才:「鎮江知府是唐紹的妻舅,不過關係有些遠。」

  難怪先前唐家人有恃無恐,一副「你一定得遷」的模樣。

  隋州道:「這事我去處理就行了。」

  唐泛搖搖頭:「不管怎麼說,也是唐家的事,我與你同去罷。」

  他又看了祈秀才一眼:「你也一併去罷。」

  此時的知府衙門,正在上演一場鬧劇。

  唐容和唐爍正捂著被打腫一圈的眼睛在哭訴,他們這些跑去挖墳的,反倒成了苦主。

  龐齊站在邊上,抱著繡春刀,跟看耍猴戲似的,神情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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