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三八五


  陳霖的兄長道:「他回來之後便一直喊頭痛,都怪我們粗心,當時也未放在心上,還勸他以後見了馮家人就繞道走,誰知,誰知……」

  沒有屍檢的支持,任縣令很難判斷他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也很難從傷口上看出馮三甲到底有沒有殺人,他有點後悔自己來得匆忙,沒有將仵作一併帶來,眼看圍觀人群越來越多,他心裡也有點尷尬,只好站起身,準備喊人將雙方帶回縣衙再說。

  這時候,旁邊忽然多了一個聲音:「將他的頭髮剃光,剖開皮肉看骨頭,便可見分曉。」

  任縣令訝異抬眼,卻見說話的是個俊美儒雅的男人,見自己看過去,又朝自己頷首示意。

  這人的笑容和氣度實在太有感染力,以至於任縣令明明知道自己現在身穿官袍,應該端起縣太爺的威儀,卻還是忍不住也沖著對方回笑了一下。

  沒等任縣令說話,旁邊的陳家人就已經沖著那男人嚷嚷起來了,說他褻瀆死者,居心不良,又說他是馮三甲請來的幫手云云,話到後來越發難聽。

  隋州也懶得說話,別人幾乎沒看見他如何動作,眼前刀光一閃,罵得最起勁的陳霖兄長哎喲一聲,卻是褲帶直接被挑掉了,周圍哄然大笑,他滿臉漲紅臊得慌,趕緊用手提起褲子,怒視隋州。

  隋州冷冷道:「他沒說話,你們說什麼,再不閉嘴,掉的就不是褲帶了。」

  暴力威脅對於這幫人的效果很明顯,他們果然全部立時噤聲。

  任縣令問唐泛:「閣下是本地士紳?何以本縣從未見過?」

  唐泛笑道:「不肖子孫離家多年,如今方才歸鄉祭掃,區區賤名就不辱縣尊清耳了,還是說回眼下的案子罷?」

  任縣令見他行止非同凡人,便也不敢以尋常士紳來看待,點點頭道:「請講。」

  唐泛道:「我方才已說過了,只要剃掉傷口上的頭髮,剖開皮肉,即可辨明死因。」

  任縣令:「此舉有何依據?」

  唐泛道:「若受傷致死,皮下淤血定會滲入骨頭,若死後被擊打,則淤血只在皮肉。」

  任縣令覺著有理,又不敢當場下定論,有些半信半疑。

  唐泛見狀便道:「老龐,勞煩你。」

  龐齊會意,提著刀便要上前。

  陳霖兄長顧不得提著褲子的狼狽,大怒道:「誰敢動我弟弟的屍體,我和他拼了!」

  陳霖父親也對任縣令道:「大人,我兒死得這般淒慘,怎麼還能讓人毀其屍身,讓他死後也不得安寧!」

  任縣令對唐泛等人的自作主張略有不快,見龐齊擺明沒將自己放在眼裡,不由出聲:「住手,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准動陳霖的屍身!」

  龐齊看了看唐泛,見他微微點頭,便從懷中摸出自己的腰牌:「錦衣衛辦案,不受地方官府轄制!」

  「啊?!」任縣令完完全全呆住了。

  丹徒縣雖然談不上窮鄉僻壤,可他也沒想到一樁普普通通的案子也能引來錦衣衛的關注。

  見他好像嚇壞了,唐泛安慰道:「你不必多想,我們只是碰巧遇上罷了。」

  任縣令定了定神,拱手道:「不知貴人如何稱呼,自何處而來?」

  唐泛道:「敝姓唐,自京城來。」

  任縣令也不傻,自己口稱貴人,對方沒有否認,還是京城來得,這說明他的身份的確不一般。

  「敢問唐公子對此案有幾分把握?」

  唐泛道:「沒有把握。」

  任縣令一愣,差點以為他在耍著自己玩。

  唐泛:「不管有沒有把握,都要全力以赴,這是查案的首要之務。」

  說罷他示意龐齊和嚴禮動手。

  二人久經考驗,動作之迅速,自非那些衙差可比,三兩下便將陳霖的頭髮剃去,又沿著傷口劃開皮肉,露出下面的骨頭。

  在場大多是普通百姓,何曾見過這樣的場面,有些人登時就受不了了,臉上都露出驚悚之色,卻還忍不住伸長了脖子來看。

  陳家人也再次大吵大鬧起來,這次任縣令沒有姑息,直接讓衙差把人一個個按著,免得他們跑過來破壞。

  唐泛蹲下身看了會兒,對任縣令道:「你過來看。」

  任縣令一看,不由輕輕啊了一聲。

  龐齊依照唐泛的話,在骨頭上刮了刮:「沒有血。」

  唐泛點點頭,轉向任縣令:「人不是馮三甲殺的。」

  馮三甲激動得如獲大赦,連聲:「多謝青天大老爺作主,多謝青天大老爺作主!」

  他已經語無倫次了,但任誰剛剛經歷這一場無妄之災,還差點被當成殺人兇手,反應也不會比他更平靜。

  陳家人紛紛表示不服。

  唐泛笑了笑:「如果我沒猜錯,陳霖的確是突發心疾暴斃,但因為陳馮兩家素有恩怨,陳家就想趁機栽贓馮三甲,好訛詐一筆,是也不是?」

  陳家人臉色大變,陳霖兄長支支吾吾:「你,你別胡說,萬萬沒有這種事!」

  他雖然矢口否認,可任縣令哪裡還看不出來,當下臉色一沉:「來人,將陳家的人通通都給我綁到衙門去,本縣要一一問個明白,馮三甲也同去!」

  馮三甲無措地望向唐泛。

  唐泛溫言道:「但去無妨,任縣令定會還你一個清白的。」

  任縣令對唐泛拱了拱手:「唐公子也走一趟如何?」

  唐泛頷首:「可以。」

  此人一言一行無不帶著上位者的風範,即使他一直面帶笑容,看起來溫文爾雅,但任縣令也感覺到無形的壓力,這壓力同時也來自于唐泛身邊那幾個錦衣衛。

  接下來的進展極為順利,陳家人很快招了,正如唐泛所說的那樣,陳霖的確是暴病死的,但陳家人得知他當天曾與馮三甲有過爭執鬥毆,就心生一計,想要借此誣陷馮三甲,能不能給馮三甲定罪還是其次,若能訛詐馮家一筆,那是最好不過了,只是沒想到當場就被唐泛揭穿了,自是痛哭流涕悔恨不已。

  眼見事情告一段落,任縣令將陳家一干涉案人等悉數押入縣獄,唐泛他們也準備轉身走人。

  「唐公子!」任縣令喊道,匆匆從後頭追了上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