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三〇九


  唐泛睜大了眼睛,看著對方就半躺在床榻靠裡的地方,一身黑衣,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等等,他昨晚好像睡到半夜的時候,也覺得旁邊好像有人……?

  似乎看出他在想什麼,隋州善解人意地補充:「昨晚也是我,看你睡得熟,就沒叫醒你。」

  唐泛無語,有這麼嚇人的?

  隋州又道:「不過話說回來,益青是誰?」

  此時門外敲了兩聲,傳來陸靈溪的詢問:「唐大哥?」

  剛來吉安的第一天晚上,陸靈溪因為唐泛而受傷,為了照顧他的感受,唐泛答應了同塌而眠的要求。

  兩個大男人睡在一張榻上,再常見不過,根本沒什麼可說的。不過床榻就那麼小,兩人睡上去,能活動的空間肯定就小,到最後只會大家都睡不好。

  所以後來范知府從譚千戶那裡借了人過來,唐泛就沒再讓陸靈溪過來一起睡,而是讓譚千戶的兵在外頭守夜,不過每天早上陸靈溪依舊會進來叫醒他,順便也充任貼身侍從的夥計,唐泛說了幾次,見他不停,也就隨他去了。

  因為住得近,兩人屋子挨在一起,有時候半夜陸靈溪還會起來巡視一番,看看有沒有什麼異常,他其實也是被上次的刺殺事件嚇住了,擔心再次發生同樣的事情,不說他自己私心裡對唐泛的好感和敬重,假如唐泛出什麼差池,他也難辭其咎。

  唐泛清清嗓子,微微提高了聲音:「沒事,是我半夜醒過來在看書,正念出聲呢,你去睡罷!」

  陸靈溪喔了一聲,好一會兒沒了聲音,好像是在等唐泛叫他進去,結果唐泛並沒有說這句話,這使得他有點失落,半天才道:「那有事的話你就喊,我在隔壁屋,能聽見。」

  唐泛笑道:「謝謝,你有心了,外面有侍衛守著呢,沒事的,你快去睡罷,明日一早咱們還有正事要做,別白天反倒沒精神了!」

  陸靈溪答應一聲,唐泛仔細傾聽,沒聽見對方離開的腳步聲。

  但他卻忘了,以陸靈溪的身手,走路的動靜自然比常人來得輕,直到隋州戳了戳他:「走了。」

  唐泛這才放下心,冷冷看著隋州,壓低了聲音:「鎮撫使真是越混越回去了,竟然還學起樑上君子,被人知道怕是要英名一朝喪盡啊!」

  他明擺著興師問罪,實際上卻帶著關切之情,隋州何許人也,自然看得明明白白,他心頭覺得好笑,也不點破,只道:「我怕你這邊需要人手,就過來幫忙了。」

  以隋州的身份,完全可以大大方方來見唐泛,為何要選在三更半夜沒人的時候潛進來,還得避過門口侍衛的耳目,實在不是一般的麻煩,若非別有內情,隋州肯定不會做這種事情。

  唐泛就問:「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隋州也沒有瞞他,對他來說,任何事情都不必瞞著唐泛:「的確出了一點意外。」

  原來早在唐泛來吉安之前,錦衣衛就收到風聲,說江西出現白蓮教徒的蹤跡。

  這幾年來,這個組織一直陰魂不散,忽而出現在京城,忽而又給韃靼人出謀劃策,不僅狡猾難對付,而且因為勢力分散,要連根拔起也很困難,所以就算是神通廣大的錦衣衛,耗費在跟白蓮教周旋上的人力物力,也數不勝數,多到連隋州都有點厭煩了。

  還好這個勢力也並非永遠打不敗,在他們一點點的努力下,白蓮教從原先的教徒過萬,到現在被四處追著打,低調得不能再低調,分壇屢屢覆滅,連跟韃靼人勾結的那股勢力都被他們剿滅,美中不足的就剩下白蓮教那幾個首腦依舊潛逃在外,不時給朝廷製造一點小麻煩,如果能將他們一併抓住,那才算是徹底消滅。

  隋州他們在江西幾番艱辛,終於將白蓮教的最後一個分壇搗毀,還活捉了他們的壇主,也就是白蓮教的三龍頭鐘浩。

  根據鐘浩的交代,隋州他們才知道,在朝廷堅持不懈的打壓下,白蓮教已經到了寸步難行,走投無路的境地,連韃靼人那邊,因為擔心激怒明廷,也覺得白蓮教太不靠譜,所以不再跟白蓮教徒合作,將他們全部驅趕出關外,白蓮教徒不得不四處流竄,來投靠鐘浩。

  鐘浩是個很有野心的人,他蟄伏南昌多年,低調隱忍,很少露面,卻見李子龍屢屢出風頭,心裡早就不滿足於三龍頭的位置,而想將整個白蓮教都收入囊中,於是他第一個要剷除的,肯定就是擋在他前面的二龍頭李子龍。

  所以早在錦衣衛收到風聲之前,白蓮教就已經發生過一場規模不小的內訌,最後地頭蛇鐘浩略占上風,李子龍被逼出走,離開南昌府的分壇,鐘浩原本是想殺掉李子龍,一了百了的,沒想到被對方早一步發現,因為跑得快,最後沒得手。

  誰知陰差陽錯,也正因為這場內鬥,白蓮教僅存的勢力再一次被消耗大半,這才使得隋州他們雖然也經歷不少危險,但最終還是取得勝利,若是鐘浩不跟李子龍鬧內訌,現在隋州能不能見到唐泛,那還是兩說。

  鐘浩被俘之後,自然也吐露了不少口供,除了白蓮教日薄西山之外,他還透露了一個令人震驚的內幕消息:雖然李子龍就是二龍頭,但白蓮教根本就沒有什麼大龍頭。

  也就是說,所謂的大龍頭,不過是李子龍為了哄騙教眾做出來的噱頭,為的就是塑造一個從未有人見過,神秘莫測,無所不能的形象,當教眾看到李子龍易容佈陣種種手段時,難免就會想到在李子龍上面,還有一個更加厲害的大龍頭,由此樹立起對白蓮教戰無不勝的信心。

  這是一個結結實實的驚天大謊言,矇騙的不只是隋州他們,還有白蓮教的自己人,因為事關重大,這件事除了寥寥幾個人,竟然也無人知曉,而知道內情的人,又不可能對外透露半點風聲,墮了白蓮教的威風。

  今日若不是鐘浩耐不住錦衣衛花樣百出的酷刑,為求脫身主動交代出來,只怕將來隋州他們還要為了這位子虛烏有的「大龍頭」而奔波查找呢。

  而李子龍與鐘浩鬧了內訌之後,早一步帶了人出逃,這才堪堪躲過隋州他們的突襲,但這相當於又埋下了一個隱患。

  白蓮教這個組織能從宋朝沿襲下來,並不是因為它組織嚴密又或者有別的竅門,而是因為它很喜歡跟當權者作對,不管這個朝廷是不是漢人正統,幹了好事壞事,反正只要誰當政,它就興風作浪反對誰,所以歷朝歷代都對這股勢力十分反感。

  但這樣一個宗旨,又很為那些別有異心的人喜歡。

  譬如說元末明初的時候,天下英雄揭竿而起紛紛反對元朝統治者,白蓮教也來湊熱鬧,後來又跟著張士誠跟本朝太祖皇帝對著幹,幫著建文帝對付永樂帝等等,這都不是因為它同情弱小鋤強扶弱,而是唯恐天下不亂。

  所以一旦有合適的生存環境,就會被像李子龍這樣的人利用。

  如果不能把李子龍抓住,那麼以後效仿他的人就會越來越多。

  白蓮教這個不穩定因素,也會不停地給朝廷製造麻煩,讓隋州他們疲於奔命。

  聽到這裡,唐泛馬上就想到與之有關的一件事:「這麼說,當年吉安知府黃景隆虐囚的事情,跟白蓮教也有關係?」

  隋州道:「鐘浩說李子龍十分狡猾,很早之前就背著他在南昌府以外的地方偷偷發展自己的勢力,據說還在吉安私自開礦,又與黃景隆勾結,讓他將囚犯賣給自己,李子龍則用那些人去幫自己開礦,私鑄銀錢,但吉安境內山脈眾多,這件事李子龍又做得很隱秘,所以鐘浩也不知道到底在哪裡。」

  原來黃景隆虐囚的真相竟然是這樣!

  唐泛恍然大悟,當時聽隋州說起這件案子的時候,他就覺得很奇怪,堂堂四品知府,吃飽了沒事幹去虐囚,既不利人又不利己,這是腦子有毛病麼?

  但若是這樣一解釋,就很能說得通了。

  唐泛問:「所以你到吉安來,是為了追查李子龍餘孽的?」

  隋州道:「不止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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