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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一


  唐泛從馬車裡出來,然後是汲敏。

  范知府給唐泛介紹:「這位是吉安千戶所的譚千戶,下官聞知消息之後連忙去請譚千戶一道過來的!」

  他的話裡不乏邀功討好之意,這種行為在官場上很常見,平時唐泛還有心情與他客氣一番,眼下卻只是對譚千戶拱拱手:「多謝譚千戶,這份情我領了,改日我再親自登門拜謝!」

  譚千戶比范知府識趣多了,他見唐泛身邊的人都受傷不輕,便道:「下官認識幾個專精跌打外傷的大夫,唐大人若有需要,下官這就派人去找他們!」

  唐泛也沒客氣,照單全收:「那就有勞譚千戶了。」

  譚千戶忙道:「大人不必客氣,此事是在吉安境內所出,下官難辭其咎,請大人讓下官護送您回去。」

  范知府不落人後,也道:「下官也護送大人!」

  席鳴等人受傷不輕,其中兩個已經搖搖欲墜,唐泛沒有拒絕,就讓席鳴將兩個受傷的手下扶上馬車,又向譚千戶借了幾匹馬,自己和陸靈溪幾個還能走得動的,則騎馬回去。

  刺客當然不會去而複返,所以在譚千戶和范知府的親自護送下,唐泛一行平安抵達官驛。

  席鳴和陸靈溪幾個,除了兩個重傷之外,其餘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有刀傷,陸靈溪胳膊上也被劃了一刀,深可見骨,難為他一路上都忍著沒吭聲,只是回去之後草草撕了布條綁起來止血,直到大夫前來,要為他上藥時,大家才看見他的傷口有多深。

  他們雖然是為了保護唐泛而受傷,但嚴格來說,這本來就是他們的職責,不過唐泛並沒有因此視為理所當然,反倒將自己的屋子讓出來給重傷患者住,又親自在旁邊看著大夫把脈治傷,詳細詢問席鳴他們的傷情,在得知幾個人都沒有性命危險之後,才囑咐席鳴他們好好歇息,又吩咐官驛的夥計明日給席鳴他們單獨熬些好克化的小米肉粥。

  席鳴等人看在眼裡,雖說面上不顯,心底自然也是有些感動的。

  會做做表面功夫的官員不少,更多的連表面功夫都不屑去做,他們這些人,說得好聽是高手,實際上也就為人驅使的鷹爪,要麼浪跡江湖,要麼投身官門,就算當上武將,地位也沒有文官高。

  席鳴他們原本覺得以唐泛的地位,定然也是那種眼睛長在頭頂上的人,他們自己對被汪直遣來保護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也是有點想法的,不過現在出了這檔子事,唐泛的表現反倒令他們大為改觀,且不論他是怎麼想的,單是能表現得如此細心周到,也就不算寒了席鳴等人的心了。

  安置完傷者,時間已經過了一兩個時辰,范知府和譚千戶他們也已經被唐泛送走了,只有汲敏還留在官驛裡。

  由於主院讓給了席鳴他們,唐泛搬到偏院,雖然官驛的人臨時做了一番佈置,不過條件肯定還要差一些。

  唐泛歉然道:「子明兄見諒啊,你看今晚這事鬧的,差點連累你不說,我還平白冷落了你大半天,沒能跟你單獨說上幾句話!」

  汲敏擺手:「不妨事的,左右明日也是休沐,不用早起。」

  說罷他歎了口氣,「只是今晚這事實在來得蹊蹺,我先前還羡慕你升遷得快,萬沒想到你這官當得這般危險,難怪你還要帶著幾個功夫好的手下,若是沒有他們,你豈不要更加危險!」

  唐泛笑道:「其實這樣的事情也不常有,我在蘇州就沒遇到過。」

  其實在蘇州也遇到過,只不過是人家用的是美人計和錢財賄賂,所謂酒是穿腸藥,色是刮骨刀,也算是另一種形式的危險了。

  汲敏聞言,臉上不掩對他的擔憂:「那現在陸公子他們受了傷,你這幾天的安危怎麼辦,要不我將縣衙的差役調過來罷?」

  唐泛開玩笑地婉拒:「多謝你的好意,不過若是對方的身手與今晚那幾個人一樣,只怕再多人也無用,還不如讓譚千戶借我一個火銃隊呢!」

  汲敏也知道對方說的是事實,搖搖頭:「是我沒用,先前聽說你要來,我高興得很,心想這回見了面,定要與你好好敘敘舊情,沒想到你剛到廬陵地界就遭遇刺殺,說起來還是我這個父母官失職。」

  唐泛笑道:「這與你沒關係,不必愧疚,難道咱們現在就不能敘舊了?說起來,從見到你的時候我就想問,後來你是不是又參加會試了?可為何進了京也不去找我?」

  汲敏道:「後來我沒有再進京考試了,回鄉後我遇上一位富賈,他賞識我讀書刻苦上進,便出錢給我疏通戶部的關係,讓我得了廬陵縣丞的職位,後來廬陵知縣任滿調遷,就向上頭推薦了我,所以我就遞補上知縣的位置了。」

  以汲敏的驕傲,唐泛一直以為他會不考中進士就不罷休。

  似乎看出他的想法,汲敏自嘲一笑:「當時家中老母生病,我只求能有個職位謀生,不願再讓老人家擔心了。你別多心,我不是不想去找你,只是那會兒你也才剛在順天府站穩腳跟,就算想幫忙,也有心無力,這些事情旁人也插不上手,只能靠我自己解決,所以才沒有告訴你,免得讓你跟著掛心。」

  唐泛道:「難怪我接連寫了兩封信給你,都杳無回音,想必你那時候已經不在家鄉了?」

  汲敏歎道:「是,我自打來到廬陵之後,因為瑣事繁忙,竟未能抽出空回鄉一趟,說起來實在是不孝!」

  本朝官員的假期本來就少,底層官員要得個假更是千難萬難,汲敏這樣的例子也不算出奇,在大明,還有千千萬萬官員與他遭遇相似。

  汲敏道:「潤青,想當日,你我立下宏願,要雙雙金榜題名,結果到頭來我不僅沒有再接再厲,反倒當了逃兵,直接就走了捷徑,我知道這樣並非正道……」

  唐泛打斷他:「你這話我不愛聽,所謂正道歪道,本不是從科舉功名來論,只要當了官能為民做主,那就是坦蕩蕩的正道,要知道開國之初,朝廷官員多半都是出自國子監,而非科考出身,其中不乏後來的名臣勳臣,難道這些前輩走的也不是正道嗎?子明啊,你就是凡事想太多了,心思太重,只要你還是現在的你,咱倆就永遠都是至交好友!」

  汲敏心頭一熱,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合適,只得低頭掩去激動,待心情慢慢平復下來,方才道:「今日的酒宴上,徐彬處處針對你,你可知為何?」

  唐泛道:「此事我正有些奇怪,莫非你知道內情?」

  汲敏道:「略知一二……」

  他剛想接著往下說,門外就響起敲門聲。

  唐泛想起身去開門,汲敏卻按下他,自己走過去開。

  外頭站的自然不是刺客,而是綁著大半條胳膊的陸靈溪。

  他笑吟吟道:「唐大哥,聽說你們在這裡秉燭夜談,我就過來了,沒打擾你們罷?」

  唐泛皺起眉頭:「你受了傷,不好好去歇息,起來作甚,別胡鬧!」

  陸靈溪道:「我睡不著,傷口一直發疼,就讓我在這裡坐一會兒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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