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
| 二九一 |
|
|
|
眾所周知,陳鑾的叔叔是萬党中人,所以許多人都覺得唐泛跟陳鑾對著幹,就是跟萬黨對著幹。 這也是為什麼一開始大家都不看好唐泛,覺得他一定鬥不過陳鑾的原因。 但唐泛不這麼覺得。 不管陳鑾在吳江縣如何作威作福,那都僅限於吳江縣,上層政治博弈他是沒法參與的,人家也看不上他。 他叔叔是萬党,不代表他也是萬黨,說白了,陳鑾官職太低,還沒資格加入這場遊戲。 那麼要扳倒陳鑾,首先就要扳倒他的叔叔。 南京戶部尚書是個炙手可熱的位置,人人都搶著要,也早就有不少人看陳致不順眼了,所以唐泛利用這一點,通過張鎣與懷恩的關係,又發動同年好友彈劾陳致,先亂其陣腳,陳致自顧不暇,當然就沒空管侄子的死活了。 牆倒眾人推,就在唐泛那班同年好友彈劾陳致的時候,也有不少人覷準時機,抓住陳致貪污受賄的把柄進行攻擊,此時劉吉也想將自己的人推上南京戶部尚書的位置,便在旁邊加了一把火。 如此眾口一詞之下,陳致就是不倒也得倒,萬黨也保不住他了。 陳致下野,要收拾陳鑾就容易多了。 但陳鑾還有個殺手鐧,他與蘇州商會關係匪淺,又通過蘇州商會每年給東廠進獻了不少孝敬,這也是他之前為什麼有恃無恐的原因,曾培和吳宗跟著唐泛一路南下,不僅僅為了保護他和監視他,同樣是為了在關鍵時刻給陳鑾保駕護航的。 尚銘尚公公可捨不得陳鑾這麼大一棵搖錢樹被唐泛拔掉,當然要保住他了。 唐泛在弄明白陳鑾及其背後那些錯綜複雜的關係之後,並沒有選擇跟萬黨死磕,而是將火力集中在東廠身上,將陳鑾為非作歹與東廠扯到一起。 在讓陸靈溪轉交的那封奏疏裡,他也隻字不提陳鑾的其他靠山,只說一個東廠,陳述自己上交給皇帝的那些銀兩,還不如東廠與陳鑾侵吞的十之一二,又說陛下在京城修仙煉道,因為內庫無錢,尚且戰戰兢兢,勤儉節約,而尚銘、馬興福,以及陳鑾這些小人卻趁著天高皇帝遠,公然聚斂巨額財富,視陛下如無物,又將這些錢財私藏起來,窮奢極欲,卻轉頭對陛下您哭訴說沒錢,就算陛下您忍得下這口氣,我們這些當臣子的,也萬萬忍不下啊! 皇帝可以怠于朝政,但千萬不要以為他智商低下易於被矇騙,想當初皇帝剛剛登基之時,也曾雷厲風行,肅清朝政,平反冤案的,這些年他雖然墮落了,然而獅子依舊是獅子,充其量是閉上眼睛,對外界聲音充耳不聞罷了,若是這些聲音打擾到他的清眠,他仍舊會伸出爪子給對方來一下的。 唐泛這一席話,無疑說到他的心坎上,也戳中了身為皇帝的軟肋。 皇帝可以容忍別人不做事,大家一起混日子,卻容不得有人以為他好欺負,好矇騙。 最重要的是,唐泛只針對東廠,一口咬死尚銘,沒有牽連其它人事。 這不僅使得萬黨那邊的反彈很小,也使得皇帝在處置起尚銘來沒有顧忌,若是現在唐泛將萬黨都拖下水,那皇帝考慮到萬貴妃的緣故,被枕頭風一吹,事情最後肯定又不了了之。 諸多因素加起來,這就是汪直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當然,光憑唐泛一個人也幹不成這件事。 他畢竟只是一個禦史,而且還遠在蘇州,那必然是得許許多多的人的力量加在一起,方能成事。 譬如說尚銘會倒臺,背後肯定少不了懷恩、汪直,以及那些厭惡東廠的官員們的出力,這其中還牽涉到內閣之中的權力爭鬥,唐泛只是正好看出這一點,並且很好地利用罷了。 尚銘被趕出京城之後,東廠廠公一職隨即由陳准遞補上。 陳准是一位親懷恩的宦官,萬党此時才意識到東廠的力量已經不在他們掌控之中。 不過已經來不及了,形勢瞬息萬變,機會稍縱即逝,前一刻要是抓不住,下一刻就只能看著它被別人拿走。 對災民而言,唐泛的到來使得他們重新有了生存下去的希望。 但對更多的人來說,這件事倒霉的,不僅僅是一個陳鑾或楊濟,而是萬党損失了尚銘,也損失了東廠,他們的力量被削弱了相當一部分,以後也沒有辦法將東廠作為爪牙工具,公器私用,公仇私報了。 所以這一次,不僅唐泛解決了蘇州的事情,親太子一派也在此事上取得重大勝利,可謂兩相得宜。 「經過這件事,太子必然會更加感激你,雖然他什麼也沒說,但將來若是……你必然能被重用。」汪直暗示道,他中間停頓的那句話,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唐泛搖搖頭:「我本意也沒想到能扳倒東廠,只不過想把蘇州的事情解決掉罷了,現在有這樣的結果,只能說是恰逢其會,而且尚銘胡作非為久了,老天也看不下去,這才正好成了事。」 汪直翻了個白眼:「行了,別裝腔作勢了,謙虛過甚反倒虛偽矯情,太子如今年屆十三,論理本該入閣觀政,但是陛下日益信道,對太子不冷不熱,所以太子入閣觀政的事情也被萬党中人屢屢阻攔,前段時間擱置了許久,現在東廠一倒,估計他們的氣焰也能收斂一些。」 唐泛離京城太遠,而且也不是權力核心圈子的人,很多消息並不如何靈通,若不是現在聽到汪直說,他還不知道萬党還阻攔太子入閣觀政呢。 他搖搖頭:「要我說,萬党千方百計跟太子過不去,實在是個昏招。自我大明立國以來,但凡非長子想要繼位的,縱然有天子寵愛,最後都會不了了之。你看看永樂天子何等強勢,他對漢王寵愛遠逾太子,可最後不也是太子得了皇位麼?今上論心志堅定,比之永樂天子相去甚遠,他又如何能夠做得了永樂天子都未能完成的事情?」 這些話,也就是對著汪直,唐泛才會推心置腹。 汪直果然微微動容,在那之前,他從未聽過這種觀點,仔細一想,的確是頗有道理。 「但你說得再透徹又有何用,不拼一拼,萬黨如何會甘心?自古皇位誘人,萬黨沒有造反的膽子,卻想過一把擁立帝王的癮,這也沒什麼出奇。你現在遠離了京城反倒是好事,也免得被攪進去,像上次在東宮那樣被人作了筏子,等到京城局勢明朗一些,我再幫忙奏請讓你回京罷。」 他說罷,夾了一筷子桂花糖藕送入口中,末了皺起眉頭:「這黏糊糊的是什麼玩意?」 唐泛無語:「一看就知道是甜的,你不喜歡幹嘛還去夾?」 汪直微嗤一聲:「一時顧著說話,沒注意,黏糊糊的人才喜歡吃黏糊糊的東西!」 「……」唐泛抽了抽嘴角,好在他早就被汪公公奚落得習慣了,當下面不改色地伸向另一塊桂花糖藕,夾起來咬了一口,眯起眼露出笑容:「好吃,糯米夠軟糯,桂花味兒也很濃郁。」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