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
| 二五七 |
|
|
|
船工道:「小的們也不太清楚,落水的好像是一名女子,方才旁邊那兩個畫舫的紈絝子弟出言不遜,還已經上了船去,結果推搡起來,那個女子便掉下水了。」 曾培不悅道:「救什麼救!那裡那麼多人,有他們去救就行了!咱們是奉命來辦差的,可不是巡河的捕快,別多管閒事!」 唐泛卻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沒看到也就罷了,既然看到了,就下去救一救罷!」 然而在他們說話的間隙,那頭一艘小船上,已經有人身形矯健地一躍入水,朝溺水之人遊了過去。 對方水性極好,不一會兒就將人撈住,一邊拽往官船這邊來,船工們見狀,連忙七手八腳地幫忙將人撈上來。 此時邊上幾艘船離落水的人都不遠,目測距離相當,不過那女子的船上還站著兩名紈絝子弟,救人回去無異於羊入虎口,而旁邊幾艘船又不夠大,相比起來,無疑是唐泛他們這艘官船更氣派可靠一些。 然而等到人被拖上甲板,唐泛他們才發現,被救上來的,居然還是位國色天香的美人。 借著盈盈燈火的照映,那少女就躺在甲板上,閉目昏迷不醒,薄薄的春衫遮不住玲瓏身段,綁好的辮子也在水中散了開來,一頭濕淋淋的長髮貼在雙頰,越發顯得面色如雪。 眉若遠山黛青,唇如櫻桃新紅。 那一瞬間,唐泛心頭浮現出這樣一句話。 便是他,臉上也不由得掠過驚豔之色,更不必提其他人了。 一行人正瞅著這名女子不知所措,男女授受不親,若對方是良家女子,將人救上來已是極限,要是為了救人做出什麼事,她就算醒過來,只怕名聲也沒了。 尤其是從先前那番動靜來看,被紈絝子弟調戲就要跳河以證清白,這女子估計也是個烈性的。 曾培和吳總二人倒是躍躍欲試,沒奈何唐泛就在一旁,他們也不敢造次,否則很容易落了唐泛的把柄。 唐泛的注意力只在少女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就落在那個救人的人身上。 對方看上去二十出頭的年紀,燈火中眉目俊美,一身白衣此時濕透了,正緊緊貼在身上,然而卻不顯狼狽,反而透著一股瀟灑英姿。 唐泛正要說話,便見那少年轉身又跳進水裡,朝女子先前所在的船遊了過去。 所有人都被他這突兀的舉動弄混了,卻見那少年很快游到船邊,雙臂一按船舷,身形隨即一躍而起,穩穩落在甲板上,漂亮利落之極。 接下來,那少年將船上兩名紈絝子弟都打入水中,又讓那艘船上的船工將船駛近唐泛他們的官船,把落水女子的兩名婢女帶了過來,讓她們用力按壓那女子的腹部,給女子渡氣,好是一番折騰,才將人給救活過來。 被少年推入水的兩個紈絝子弟又是叫駡又是呼救,他們所在的畫舫又忙不迭駛過去救他們,場面一時混亂之極。 吳宗對美貌少女的存在沒什麼意見,卻對那少年不經他們同意就自作主張將人帶上船來,意見大得很,便斥道:「你是何人,竟敢擅闖官船,可知這艘船是何人所坐麼!」 那少年懶懶道:「不管是何人所坐,總不會是你作主,既然不是此間主人,那就一邊待著涼快去罷,主人家都沒有開口,你出什麼頭?」 吳宗怒道:「好狗膽,你可知我們是什麼人!」 唐泛忽然開口:「吳宗,如果我沒記錯,這艘船上,好像還是由我作主罷?」 曾培和吳宗橫歸橫,他們實際上也不敢當真對唐泛如何,充其量只能對他虛言恫嚇幾句,然後在背地裡使點小絆子,除此之外,他們的職責就是保護唐泛的人身安全,這點是不會變的。 如果唐泛出了事,那麼頭一個倒霉的肯定就是他們。 所以聽到唐泛這句話,吳宗臉色變幻,最終也不敢說什麼,只能悻悻住嘴。 因著對方救人的舉動,唐泛朝那少年和顏悅色地笑了笑。 對方愣了一下,一反方才的傲慢,臉上居然浮現一絲赧然,也露出兩顆虎牙,回以純情一笑。 不過唐泛卻沒顧得上理他,他的視線已經轉向幽幽轉醒的少女:「姑娘既然已經醒了,就回自己的船上去罷。」 少女臉色蒼白,神情還有些迷茫,她在婢女的攙扶下站起身,周圍全是男人,她身上的衣物卻全濕透了,方才也不知道被瞧見了多少去,聽聞唐泛的話,頓時反應過來,露出羞憤難堪的表情。 幸好扶起她的婢女隨身帶了披風,當時便已經緊緊裹在少女身上。 「多謝官老爺搭救,且容小女子去洗漱換裝,再過來答謝。」 唐泛道:「不必了,你自回去罷。」 眼下情形實在過於狼狽,少女咬住下唇,盈盈一拜,便在婢女的攙扶下先行回到自己的船上。 畫舫上的紈絝子弟被搭救起來之後心懷不忿,還想圍過來找麻煩,唐泛抬了抬下巴,對船工道:「去跟他們說,東廠在此辦事,若是不怕麻煩,便只管上來。」 船工依言前去傳話,果不其然,一聽東廠的名頭,那些人簡直跟見了鬼似的,哪裡還敢過來討什麼公道,當即就調轉船頭飛快地跑了,如果唐泛方才祭出自己的禦史身份,只怕還沒有這麼管用,真是令人好笑又好氣。 解決了那幫潑皮子弟,唐泛才轉向方才那下水救人的少年:「閣下路見不平,仗義相救,此行大有俠風,還未請教高姓大名?」 少年拱手笑道:「在下陸靈溪,字益青,乃嘉興平湖人士,偶然路過出手一救罷了,當不得什麼俠風,閣下坐著官船,想必是朝廷命官罷,在下這廂有禮了。」 他沒有自稱草民,身上應該是有功名的,唐泛便輕輕頷首:「你身上都濕透了,先去換身衣服再來敘話罷。」 少年身強體壯,在船上站了這麼久也沒感覺,被唐泛提醒,笑嘻嘻道:「不巧得很,今夜泛舟遊湖,租的是一艘小船,並未準備換洗衣物,大人若方便的話,能否先借用一套,益青日後定當奉還。」 這陸靈溪臉皮不可謂不厚,膽子也不可謂不大,明知道唐泛是朝廷命官,還敢用對平輩朋友的口吻對他說話,偏生又令人生不起任何反感。 唐泛性格隨和,也沒有擺官威和他計較的意思,便親自找了身乾淨的衣物讓他換上,又讓他到茶廳找自己。 這陸靈溪身形修長高大,唐泛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不僅未見過分寬敞,反倒顯得有點局促。 不過他皮膚白皙,風采翩翩,縱然略有不合身之處,也能讓人忽略過去。 「你出身平湖,想必認識陸鼎陸侍郎了?」唐泛問。 「大人所說正是族叔,」少年眨了眨眼,露出些許欣喜。「您認識叔叔?」 唐泛搖搖頭:「神交已久,不過來往不多,平湖陸氏是大族,想來你們彼此應該都是認識的。」 少年眉眼彎彎:「可我還不知道大人尊姓大名呢?」 唐泛道:「左僉都禦史唐泛。」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