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二二七


  彼時邢嫂子正端著飼料走出屋子,正準備去喂院子裡的小雞,瞧見龐齊等人氣勢洶洶地踹門而入,登時嚇得碗也打翻了,轉身就往屋裡跑。

  龐齊他們如何會讓對方有時間逃跑,當即就沖進屋去,將江氏夫婦抓了個正著。

  唐泛與隋州慢了一步,走進屋裡,這才發現邢嫂子根本沒有逃跑的意思,她趴在床前,緊緊抓著床上男人的手,後者半躺在床上,看著唐泛他們,臉上也流露出驚慌失措的神色。

  小屋裡彌漫著濃濃的藥味,很顯然,這間屋子的主人生病,並非一天兩天的事情了。

  看來邢嫂子也不是完全在說謊,她的丈夫確實是生病了。

  唐泛望向那男人:「你就是江大夫罷?」

  江大夫:「你們是什麼人?我們都是普通人家,沒有餘財,還請各位大人放我們老兩口一馬,若想要什麼就請自取罷!」

  敢情是將他們當成打劫的了?唐泛有點啼笑皆非。

  「兩位做了什麼事情,自己不清楚麼?裡通外敵,向韃子傳遞軍情,光是這條罪名就足以凌遲你們!金掌櫃已經招了,該說什麼你們應該知道罷?」

  邢嫂子臉色陡變,簌簌發抖起來。

  江大夫卻咬牙道:「我們什麼也不知道!」

  龐齊怒道:「事到如今還想抵賴!」便要上前去揪他。

  卻被唐泛攔住了。

  唐泛的目光從屋內四周收回,又落在眼前害怕得抱成一團的江家兩口子身上。

  「你們住在這樣的地方,既不為錢也不為利,想必不是心甘情願為白蓮教所用,而是不得已被脅迫的罷?」

  對這種人,像對金掌櫃那樣用刑是沒用的,得找准他們的心病下手。

  唐泛道:「我記得先前杜姑娘曾說,你們有個兒子,進山采藥,卻一去不回,可能是被野獸叼走了,不過現在看來,叼走他的應該不是野獸罷?」

  江大夫咬著牙沒說話,邢嫂子卻忍不住低聲哭了起來。

  唐泛微微緩下口吻:「我們從京城而來,乃皇帝派下來的欽差,你若有什麼難言之隱,大可說出來,我們會為你作主的。」

  他拿出自己的腰牌遞過去,江氏夫婦是認識字的,但見上頭刻著「左僉都禦史,唐泛」的字樣,心中其實就已經信了大半。

  像他們這樣的尋常百姓,一輩子都生活在邊城,皇帝老爺就意味著高高在上,無所不能,一聽對方是皇帝老爺派來的欽差,邢嫂子終於鬆開丈夫的手,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求求各位官老爺,救救我兒子罷!」

  江大夫忍不住呵斥:「不准說!」

  邢嫂子偏過頭:「為何不讓我說!大勇到現在都沒消息,還不知道是死是活!再讓我等下去,不如死了算了!」

  江大夫長長歎息一聲,不再言語。

  唐泛將她扶起來:「邢嫂子,有話慢慢說。」

  邢嫂子抹去眼淚,抽抽噎噎地說起來龍去脈。

  江氏夫婦並非白蓮教中人,只是前段時間他們兒子進山之後忽然失蹤,就在眾人尋找未果,以為他已經在山中遭遇不測的時候,有人忽然找上門,說他們兒子還沒死,但需要江氏夫婦照著自己的話去做,不然即使假死,也會變成真死。

  隨著對方一併帶來的,還有江大夫兒子的手書,上面的字跡終於讓江大夫和邢嫂子確認自己兒子還活著。

  在那之後,每隔一段時間,他們都會收到兒子的信,對方此舉,除了向江氏夫婦表示他們兒子無虞的同時,也在威脅他們不要輕舉妄動。

  為了兒子的安危,他們不得不照著對方的要求去做,成為這條線上的其中一環。

  唐泛問:「找你們的人是什麼身份,你們可知道?」

  邢嫂子:「知道,那人叫沈貴,是廣靈縣城裡數一數二的富商,我從金掌櫃那裡得到方子之後,也是將它交給沈貴。」

  唐泛道:「仲景堂的杜姑娘知不知道這件事?」

  邢嫂子黯然道:「她不知道,是我利用了杜姑娘父女的善心。因為沈貴說,拿了方子之後要先去仲景堂抓藥,有了那麼一遭,就算出事,也方便掩人耳目,別人只會懷疑仲景堂,肯定不會懷疑到我身上,而且,憑著我們與仲景堂的關係,有時候還可以隨同他們運送藥材的馬車出城,不必經過盤查。」

  隋州聽了半晌,開口問道:「這麼說,你們根本不知道這件事的內情了?」

  江大夫苦笑:「我們根本不知道抓了我們兒子的人是誰,更不知道對方是什麼身份,他們讓我們怎麼做,我們便怎麼做,連那方子上面到底藏了什麼秘密,我們也沒興趣打聽。怎會想到惹來這樣大的麻煩?」

  隋州:「沈貴現在在何處?」

  邢嫂子:「他就住在廣靈縣城,家大業大,其實我們怎麼也想不到,本來八竿子打不著的人,他為何要抓了要挾我們……」

  唐泛道:「給你傳消息的金掌櫃,是白蓮教徒,那個沈貴,很可能也是。」

  「什麼!」江氏夫婦都懵了,臉上的震驚不似作偽。

  「那,那我兒子會不會有事?大老爺,您可要救救他啊!」邢嫂子急得流下淚來。

  唐泛溫聲道:「該救的人,我們自然會救,不過如今你們的嫌疑尚未洗脫,還得隨我們到大同走一趟。」

  邢嫂子遲疑地望向江大夫。

  事已至此,江大夫也沒什麼好猶豫的了,他點點頭:「大老爺有令,我們自然無所不從,連沈貴,我們都可以帶著你們去指認,只求能保住我們兒子的性命!」

  有了江氏夫婦的配合,事情倒是出乎意料的順理。

  正如邢嫂子所說,作為廣靈縣首屈一指的富賈,沈貴家大業大,光是名下的鋪子,就占了整整一條街,家裡更是嬌妻美妾,兒女成群,這樣一個人,再怎麼跑也跑不到哪裡去的,還不如金掌櫃來得光棍。

  對方壓根就沒想到邢嫂子那邊已經暴露了,等唐泛他們找上門去的時候,沈貴剛從分號巡視回來,便看到家裡頭已經是呼天搶地,一片狼藉,女眷都被趕到偏院裡集中,而錦衣衛正堂而皇之地坐在他家正堂,請君入甕。

  被錦衣衛一恐嚇,沈貴就幾乎什麼都招出來了,他說自己根本不是白蓮教徒,只是因為與白蓮教有生意往來,還曾資助過白蓮教的大龍頭,於是被白蓮教奉為座上賓。

  因著沈貴行商多年,與地方官府關係極好的緣故,白蓮教那邊便讓他幫忙傳遞消息。

  沈貴所要做的,就是將邢嫂子交給自己的方子,借著行商的機會交給關外的白蓮教徒,再由那些白蓮教徒交到韃靼人手裡。

  他還交代,邢嫂子的兒子並沒有在自己手裡,而是被白蓮教的人帶走了,對方只是讓自己代為與邢嫂子接洽而已。

  雖然他表現得極其合作,但隋州他們也不可能因為他有問必答,便無條件地相信,當下便將沈家翻了個底朝天,搜出一些可疑信件,又將沈家查抄,把沈家一家老小全都帶回大同,再慢慢審問。

  等唐泛他們帶著人回到大同時,夜幕也不過才剛剛降臨。

  只不過汪直那邊,就進行得不怎麼順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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