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一九八


  不過他很快就調整好心態,面色如常,讓客人們自便,又坐下來與同桌的人交談聊天。

  菜肴陸續端上來,又有萬家請來的彈唱班子,彈起喜慶的小調,音色清麗悅耳,卻不至於嘈雜,並不影響大家的交談。

  對於許多人來說,他們未必看得慣萬通的為人,不過既然有了請柬,過來名正言順吃一頓,也算是難得的福利了,要知道在京城當官,雖然被許多地方官羡慕,認為是在天子腳下,升遷也快,但假如不是吏部工部那等油水多的衙門,要養活一家老小也不容易,像今天這樣山珍海味齊全的酒宴,不宰白不宰啊!

  眼下,這一道道烹調風味絕佳的菜肴流水般地呈上來,著實令一干平日裡清粥小菜的京官們大流口水,像謝遷這樣見慣場面的世家子弟,也不由得感歎宴席的奢靡。

  坐在旁邊的王鏊見他微微搖頭,便問道:「怎麼了?」

  謝遷用筷子虛空點了點剛送上來的一份菜肴:「此物為蜜炙鹿舌,以幼鹿的舌頭製成,只取舌頭,而且對幼鹿的年齡也有限制,光是這一道菜,估計就要上百兩銀子。」

  眾人聽得咋舌不已,都對這場酒宴的奢侈有了一層全新的認識。

  不過反正不是自己出錢,驚歎歸驚歎,大家下起筷子來可不慢,因為謝遷這一番介紹,眾人更是對這蜜炙鹿舌起了好奇,紛紛一嘗為快。

  就在此時,便聽得李孜省道:「今日熱鬧人又齊,有酒有菜尚且不足,不如以擊鼓傳花助興,就以那小娘子的琵琶聲來代替鼓聲,鼓聲一停,花到了誰手裡,誰就以詩詞或對聯來賀萬公壽辰,如何?」

  萬通哈哈一笑:「在座諸位都是文采斐然,我這一個粗人,能識文斷字就不錯了,便是說了我也欣賞不來,不啻對牛彈琴,還不如花到了誰手裡,誰就講個葷段子呢!不過那樣一來,要是碰上迂腐古板的人,可就麻煩了,還是別了別了!」

  他倒是實誠,也不附庸風雅,直接就說自己聽不懂。

  尚銘聞言便笑道:「萬指揮使既然是壽星公,今日自然要以他為主,詩詞對聯我也不會,不如換成每人講個故事如何?不過故事也要精彩方可,不能敷衍了事,若是大家覺得不精彩,大可要求他重講的。」

  也有人問:「若是講不出故事呢?」

  尚銘道:「那也好辦,就由壽星公向對方提出一個問題,由對方來回答罷,若是也回答不上來,就得罰酒三十杯了!」

  大家聽了都覺得有趣,便紛紛贊同。

  擊鼓傳花的遊戲自古有之,像今天這樣,許多人分列不同桌的,傳完一桌之後便由最後接花的人遞給最近那桌的客人,如此傳遞下去,直到琴聲停歇為止。

  那彈琴的女子便被要求背過身去,萬家的婢女隨即也送上綢緞紮成的花。

  少頃,琵琶聲調響起,花從第一桌開始傳。

  到了劉吉手裡,樂聲就驟然停下來。

  大家看著這位運氣不大好的內閣宰輔,都不懷好意地呵呵笑了起來。

  劉吉倒也灑然,便起身拱拱手道:「那我就獻醜講個笑話好了。話說宋時有一李姓官員,獻詩給上官,其中有一句道,舍弟江南沒,家兄塞北亡。上官見了同情道,你這也太慘了,兄弟都死絕了。那李姓官員說,沒這回事,下官只是為了對偶工整罷了。」

  他特意頓了頓,眾人一聽還有後文,俱都好奇地聽著。

  劉吉道:「他的上官就說,那你完全可以改成『愛妾眠僧舍,嬌妻宿道房』啊,何必白白讓兄弟枉死呢?」

  大家聽罷,稍稍品味,便都神情曖昧地大笑起來,又是擊掌叫好,氛圍登時熱烈起來。

  劉吉算是過了關,遊戲得以繼續。

  第二回琴聲停下來的時候,綢花落在吏部左侍郎彭華手裡。

  彭華也講了個笑話,不過這笑話是十幾年前老掉牙的了,眾人起哄,都說不作數。

  這種場合可沒有上下之分,你要是拿著上司的架子壓人,未免就太無趣了,彭華也沒有辦法,只得絞盡腦汁又講了一個,這才過了關。

  琴聲有長有短,第三回時,綢花便落到了都察院右都禦使丘濬手裡。

  這下子,連唐泛他們那一桌都將目光和注意力都投了過來。

  正如唐泛所猜,丘濬確實是給左都禦史面子才會過來的,左、右都禦使同為二品,執掌都察院,以時下習慣論,左比右稍稍重要一些,左都禦史常致遠其實也就是實際上的都察院一把手,常致遠是個有君子之風的老好人,上次被丘濬一通痛陳都察院上下不正之風,將他給罵了進去,常大人也沒有生氣,還反過來勸丘濬不要一蹴而就,要循序漸進,丘濬雖然不認同他的觀點,對這位同僚兼前輩也是頗為尊重的。

  像這一次,要不是常致遠親自邀請,他估計也不會過來。

  不過既然來了,當然就不能輕易落主人家的面子,願賭服輸,丘濬就也從眾講了個笑話。

  可惜丘老先生是理學名家,生性嚴謹,實在不擅長說笑話,大家就起哄,要他罰酒。

  此時充任傳令官的萬家管家便笑道:「照規矩,該先由壽星公問問題才是,答不出來才要罰酒。」

  萬通呵呵一笑:「我也不知道問什麼問題好,你們有什麼要問的嗎,我可相讓!」

  此時李孜省便笑道:「下官有事請教丘老大人。」

  萬通爽快道:「那成,那就讓你問好了!」

  李孜省拱手:「丘老大人能否回答下官一個問題,若是回答得出來,就算過關。」

  丘濬不喜歡李孜省這等幸進之輩,但今日乃壽宴,而非朝堂,不宜太過認真計較,他也就點點頭:「你問罷。」

  李孜省道:「聽聞丘大人曾經彈劾汪直?」

  大家猶自沉浸在說笑的氛圍中,誰也沒料到他會忽然提起朝廷的事情,一時都有些吃驚。

  大廳逐漸安靜下來。

  丘濬看了他一眼:「是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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