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一九七


  除了這幾位之外,旁人遙遙一望,便見到最近在皇帝面前炙手可熱的紅人,通政司右通政李孜省,以及與汪直齊名,且互為冤家對頭的東廠廠公尚銘。

  以東廠的地位,尚銘能坐首桌,這不奇怪,若是汪直今天來了,萬通也得請他上首桌。

  不過李孜省一個四品通政,也堂而皇之坐在首桌,這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今日賓客盈門,車水馬龍,門子收紅包都收得手軟了,到了後來,見到自己不怎麼認識的,又或者官階不怎麼高的,笑都懶得笑了,真可謂是看人下菜碟。

  客人稍微計較一點的,能直接讓他氣歪鼻子。

  這種場合自然不會有人穿著官袍上門,跟唐泛一道過來的,是他原先在翰林院的幾位同年。

  大家雖然出身差不多,但後來的際遇卻各有不同,有的當了東宮的侍講,給太子講課,有的還在翰林院熬資歷,也有的跟唐泛一樣進了六部五寺。

  不過幾年下來,竟然是唐泛升官升得最快。

  究其原因,唐泛的際遇幾番起落,又屢屢險象環生,這一路走來並非旁人可比。

  正所謂風險越高,收穫越大,你有能力,最後能夠得居高位,別人當然也無話可說。

  而且唐泛這人講義氣,同年有事,他能幫則幫,都會盡力拉上一把。就連別人家境困苦,他二話不說就把自己的潤筆費給了出去,這等仗義疏財,不是人人都能學得來的。

  所以大家調侃歸調侃,並不眼紅嫉妒,反倒隱隱以他為首。

  京官比外官窮,這是大明朝的一個怪現象,尤其是像唐泛他們這種在清水衙門,又不怎麼拿灰色收入的,當然跟其他高官顯宦沒法比,他們的賀禮也就相對要簡薄一些。

  門子是收慣了禮物了,一入手哪裡還不知道輕重,又見諸人的名帖上俱是平平無奇,便將他們安排到靠近門邊的一桌上去坐。

  謝遷小聲說笑:「可真是跟他主人一樣勢利眼啊!」

  王鏊笑道:「算啦,咱們本來就來得不情不願的,那些禮物換來這頓飯,還是咱們佔便宜了呢!」

  大家聽了就禁不住發笑。

  可不是麼?瞧著今天這架勢,肯定少不了鮑參翅肚,起碼一桌也得上百兩銀子的,他們那幾件不值錢的禮物能換上這頓飯也是值了。

  幾個人坐在尾桌,現場熱鬧熙攘,那些品秩低的官員,進來之後都陸續到首桌去給閣老尚書們請安,但也不是人人都這麼做,也有像唐泛他們一樣,進來之後就在自己這桌坐下,直接等著開席的。

  反正人這麼多,誰也顧不上誰,指不定首桌那些閣老們,連誰上前請安問好都不知道呢。

  唐泛的目光略略一掃,便見第三桌的隋州恰好也抬起頭來。

  兩人的視線一對上,俱都微微一笑。

  自然,隋州嘴角的弧度要小了許多,離得遠,唐泛也未必看得清,可他就能感覺到對方確實是在笑。

  這相視一笑裡,彼此都帶了些心照不宣和默契。

  隋州坐的那一桌是世勳功臣,來的人也不多。

  顯然那些侯爵世家都不大瞧得上萬通這種靠女人上位的外戚,他們雖然不掌權,可世家就是世家,有許多是當年幫著永樂帝奪帝位得來的爵位,這些人有足夠的底氣不給面子。

  萬通除了不痛快之外,也是拿他們沒辦法的。

  嚴格來說,隋州也屬於外戚行列,但他的能力放在那裡,一看就不是萬通之輩,倒也不算被那一桌的人孤立。

  按照隋州本人的性格,他肯定不會喜歡出席這種場合的,不過他就在萬通手下做事,不能連這個面子都不給,不過即使坐在那裡,他那一張死人臉,跟平日看不出多大區別。

  除了唐泛之外,沒人看得出他到底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第二桌坐的也是官員,其中就有唐泛的老師丘濬,他如今是都察院的右都禦使,與左都禦使常致遠坐在一起,不時也有人上前向他們二人問好。

  都察院左右都禦使都是正二品大員,與六部尚書同品,不過他們之所以被安排在第三桌,不是因為萬通有意冷落他們,而是為了表示對第一桌的親近之意。

  那一桌上的許多人,像李孜省,尚銘等輩,平日與萬通多有往來,說是死黨也不為過。

  唐泛正樂於從這些座次排列中發現個中玄妙,冷不防肩膀被拍了一下。

  他回過頭,便將師兄潘賓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這也是老熟人了,根本不必多加客套了,更何況潘賓是正四品,唐泛如今也是正四品,大家平起平坐,沒有高低之分。

  「師兄來了!」唐泛笑著拱拱手,招呼道。

  「這是什麼情況,老師竟然會來,他不是最不喜歡這種場合嗎,待會兒不會出什麼么蛾子罷?」潘賓跟他小聲咬著耳朵。

  唐泛搖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情:「應該不會罷,老師不是這般不分場合的人,左都禦史常大人也來了,他應該是給常大人面子才會來的。」

  潘賓幽幽一歎:「但願如此!」

  客人陸續來齊,座位陸續被填滿,那些四處走動的人也逐漸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眼見濟濟一堂皆為高官,朝廷半數棟樑俱都坐在這裡等他說話,萬通無來由就湧起一股「天下英雄盡入我彀中」的豪情壯志。

  萬通起身拱手道:「今日萬某五十生辰,多得諸位賞光而至,萬某萬分感激,無以為報,只能聊備薄酒以招呼一二,還望諸位不要客氣,只管享用,不醉不歸!」

  說罷,他還哈哈笑了兩聲,在場的武官倒是還給面子,也跟著笑,文官們自恃身份,哪裡肯放下面子做出此等有辱斯文之舉,就連首桌上的幾位閣老,也都只是微微一笑,並不附和。

  他們雖然是萬通一黨,可畢竟不是萬通的走狗,大家只是因為政治上有相同的利益而走到一起罷了,今日能來給萬通做壽,就已經是給了他天大的面子了。

  唐泛他們離得遠,事不關己,都覺得有些好笑。

  但萬通可就有些尷尬又惱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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