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一四二


  唐以前,許多帝陵不立碑,以深埋的方式,將陵寢安在地下,最典型的就是秦皇陵。

  在漢代之後,墓葬逐漸流行「因山為陵,鑿山為藏」,這種方式在唐代正式形成制度,唐代皇帝基本都是在山陵鑿出自己的墓室,將陵墓藏于深山之中,一來顯得有氣魄,二來也可以儘量減少盜墓者的光臨。當然人的辦法是無窮盡的,後面一個作用基本是作廢了。

  到了北宋這裡,出於當時堪輿風水上的考慮,帝陵沒有像唐代帝陵那樣鑿進深山,而是選在了嵩山對面的丘陵上,北靠著洛水,再往前不遠就是黃河。

  加上宋朝南遷之前的七位皇帝的帝陵皆在這裡,彼此相隔不遠,對心懷歹意的人來說,盜起來還挺方便的呢。

  所以即使附近有民戶看守,但宋帝陵的盜墓事件依舊零星發生。

  除了元代,歷代得了天下的朝廷都比較注意保護前朝皇帝的陵寢,本朝也不例外。朝廷明令禁止盜陵之事,不過屢禁不止,以往也沒有形成什麼規模,是以當地官府發現之後把人抓起來也就是了,並沒有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然而就在最近,就在北宋帝陵所在的鞏縣,發生了一樁十分古怪而且駭人聽聞的事情。

  據說從一年前起,每到深夜時分,附近百姓總會聽到從永厚陵和永昭陵那裡傳來奇怪的聲響,他們一開始還以為是風聲,結果細聽之下又發現好像是哭聲。

  永厚陵是宋英宗趙曙的陵寢,永昭陵是宋仁宗趙禎的陵寢。

  趙曙是趙禎的繼位者,但卻不是趙禎的親生兒子,因為當時趙禎的親生兒子都死光了,只好從宗室裡過繼了趙曙。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問題是,三更半夜的,帝陵那裡怎麼會有哭聲?

  宋朝皇帝們都死了多少年了,早就沒有孝子賢孫了,就算有,又怎麼會選擇半夜跑去那裡哭靈呢?

  這可真是奇了怪了。

  附近村子的百姓本來就還負有兼職守陵之責,於是在連續好幾晚都聽見哭聲之後,就有幾個村民前往永厚陵查看。

  結果這一去,就再也沒回來。

  村長這才意識到不妥,一邊發動村民前往尋找失蹤的人,一邊上報鞏縣官府,官府那邊派了人下來,也找了一圈,都沒找見失蹤的人,帝陵就建在洛河邊上,官府猜測這些人可能是在夜裡走的時候,不小心掉進河裡去了。

  有了定論,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在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哭聲沒有再響起過,村子仿佛又恢復了寧靜,除了那幾家死了親人的村民,大家都已經逐漸淡忘了此事。

  但就在半年前,那個瘮人的哭聲又出現了,而且比以往更加大聲,隱隱還伴有雷鳴之聲,村長不敢大意,連忙又上報官府,鞏縣縣令因為上回的事情,覺得那村長是在小題大做,很不以為然,但因為有帝陵在,還是讓縣上的捕快帶了幾個人,去村子查看情況。

  這一查就在永厚陵與永昭陵附近發現兩三個盜洞,似乎之前又有盜墓賊看上了這兩位皇帝的陵寢,前來光顧過。

  事關帝陵被盜,鞏縣縣令不敢大意,就命幾名捕快連同村子裡年輕力壯的六個村民一起在帝陵附近蹲守,希望抓住那夥盜墓賊。

  村長雖然年事已高,但他身為一村之長,責無旁貸,也在其中之列。

  第一天過去,帝陵附近靜悄悄的,月光如水,旁邊就是洛河流淌而過的聲音,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一切都很平靜。

  第二天過去,同樣如此。

  第三天,出事了。

  三名捕快,六個村民,加上村長,去的時候是十個人。

  但最後只回來了兩個。

  一個是捕快,一個是村長。

  一個瘋了,一個傻了。

  瘋的是捕快,他與村長一前一後,從帝陵附近跑回來,神智混亂,見誰打誰,更別說清醒明白地說句話了,村長則一臉驚恐,渾身鮮血,差不多就快可以去跟捕快作伴了。

  經過大夫的診斷,那捕快是驚嚇過度得了失心瘋,估計一輩子也就是這樣,治不好了,村長雖然年邁力衰,但畢竟經歷的事情多,所以反而比年輕人要耐得住一些,休養一段時間,精神也就慢慢地恢復了。

  但只要一提起那天晚上的事情,村長就緘默再三,不肯多說,直到鞏縣縣令親自過來問話,他才翻來覆去地念叨著「見鬼了」「有怪物」之類的話,問多了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縣令沒有辦法,又覺得此事大有蹊蹺,不得不層層上報,直到京城。

  「見鬼?怪物?」

  小院內,唐泛琢磨著這兩個字,問道:「是不是盜墓賊在裝神弄鬼?」

  隋州搖頭:「我也是剛接到此案,上面單憑那縣令的一面之詞,很難作準,還得親自去看過方能見分曉。此事身處河南轄內,估計也會由內閣下發刑部調查,到時候說不定還要落在河南清吏司頭上。」

  唐泛苦笑:「這看來幾乎是必然的了。」

  他又伸了個懶腰:「也好,反正我這人就是天生賤骨頭,閑不下來的,鎮日坐在衙門裡也坐累了,若有機會,倒寧願下去走一走!」

  隋州沉吟道:「我也打算親自去一趟。」

  唐泛受寵若驚道:「莫不是隋鎮撫使想與我並肩作戰?那可真是下官的莫大榮幸了啊!」

  隋州如今雖然只是千戶實職,實際上卻已經是整個北鎮撫司的老大,再往上就是袁彬了,官場上稱呼,大家都是習慣往高裡喊,是以早就「隋鎮撫使」「隋鎮撫使」地喊開了。

  當然,話到了唐泛嘴裡,怎麼都帶了點調侃的意味。

  隋州往椅背上一靠,接過阿冬遞來的蕎麥茶,悠悠道:「並肩作戰倒未必,既然是鎮撫使,自然是要鎮撫四方的,你這五品小官,到時候也須得聽我指揮了。」

  這話當然也是開玩笑的意味更多一些。

  唐泛聞言哈哈一笑:「那我可要與你爭一爭了,你現在是五品武職,我是五品文職,咱們大明自正統之後,向來都是文指揮武的,按照五品文官可以指揮四品武將的原則,就是你們袁老大來了,只怕也得聽我指揮啊,要不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去了能幹嘛呢,總不能親自上陣去抓蟊賊罷?」

  他又朝阿冬擠擠眼:「你說對罷,妹子?」

  阿冬點頭:「對。」

  唐泛翹起二郎腿,朝隋州得意道:「有妹子就是好啊,瞧我家阿冬多貼心!」

  阿冬:「我是說隋大哥說得對。」

  唐泛很不滿:「你怎麼胳膊往外拐呐!」

  阿冬咯咯笑:「當然要往外拐了,大哥你現在的錢可全在隋大哥手上呢,要是沒了他,咱們兩個不都要去喝西北風了!」

  唐泛忍不住反駁道:「什麼全部!我只是給了他一半,每個月不還好給你買菜的錢麼!」

  隋州:「那你說說你現在手頭有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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