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一三三


  對方一認輸,隋州周身凌厲的氣勢倏地柔和下來,他走過去,親手將那下屬拉了起來,又拍著他的肩膀道:「你已經很不錯了,袁大人有意讓我們與京營來一場切磋,以鼓舞士氣,屆時為我們北鎮撫司爭光就全靠你了!」

  那下屬原本還有些訕訕,一聽這句話,立時又有些心潮紛湧起來,激動道:「大人放心,我定會全力以赴,一定不給我們北鎮撫司丟臉的!」

  這一番又打又拉的手段,真是令人不得不服氣。

  唐泛負著手,笑眯眯地看著這個場面,並沒有急著上前,等隋州激勵完下屬,宣佈結束,眾人四散之後,他才不緊不慢地走過去:「鎮撫使好大威風啊,看來正位指日可待了!」

  隋州不是沒有注意到唐泛,只是之前不方便說話,此時人皆散盡,唯有他笑吟吟地瞧著自己,想到自己如今上身未著寸縷,冷臉反倒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

  「你怎麼找到這裡來了?若無急事,且等我沐浴更衣。」

  唐泛笑道:「你自換去,我也不急,今兒個請你吃飯,仙客樓,去不去?」

  隋州本是往後頭置換衣物的屋子走,聞言不由停住腳步,揚起眉頭:「哪來的錢?」

  唐大人現在財務不自由了,每月自己花一半,由隋州保管一半,為的就是防止他大手大腳亂花錢,自己手頭的那一半用完就沒了,若是要花保管在隋州那裡的錢,基本沒門。

  唐泛哈哈一笑:「天上掉下來的!」

  見他賣關子不說,隋州也不著急,自去洗澡換了衣裳,這才在他自己的值房裡找到正在品茗的唐泛。

  「走走走,吃飯去!」唐泛見他來了,起身道。

  隋州先是搖搖頭,而後又問:「你這是升官了?」

  唐泛早就料到他能猜到,聞言也不驚訝,爽快地點點頭:「對!」

  隋州:「什麼職位?」

  唐泛:「刑部河南清吏司郎中,先母誥贈五品安人,另賜銀一百兩。」

  以上三項,就算是對唐泛在東宮案與孩童拐賣案中優異表現的遲來封賞了。

  隋州眉頭一動,頓時舒展開來,嘴角也微微揚起:「這倒是好事,確實值得慶祝一番!」

  唐泛笑道:「我雖然不強求一定要高官厚祿,但是做了事,得到應有的回報,也算是一件高興事,這回你總不會不讓我請飯了罷?」

  隋州點點頭,卻道:「不必去外頭吃了,明天讓阿冬多買些食材,我在家裡頭下廚罷。」

  唐泛一聽,兩隻眼睛登時閃閃發亮,隋州可以保證他絕對看見了那雙眼睛裡露出來的光芒,不由啼笑皆非:「你喜歡我做的飯菜多過於仙客樓的?」

  唐泛嘿嘿地笑,飄逸文雅之風範頓時蕩然無存:「那是自然,隋廣川親手做出來的菜肴,豈能比仙客樓出品的差?」

  他毫不吝嗇的誇獎令隋州禁不住嘴角上揚弧度又大了一些。

  一家之主心情好,另外兩個人自然就有福了。

  當天晚上隋州難得下廚,親手做了魚香肉絲,糖醋小排,紅燒獅子頭,阿冬也包了唐泛念念不忘的雞毛菜餃子,再加上一盅在紅泥小火壚上煨過的青梅酒——因為阿冬年紀小,被獲准喝的也就這種酸酸甜甜的酒了。

  開飯前,阿冬先給唐泛隋州二人滿上酒,又主動端起杯子,對他們道:「恭喜大哥升官,恭喜隋大哥升官!」

  二人自然笑著一飲而盡,唐泛這才道:「其實三年京察未滿,論理說我還沒到升遷的時候,只是刑部河南清吏司周郎中急病歿了,那邊正好空出一個位置,這才讓我先去遞補上。」

  隋州頷首:「官場上素來僧多粥少,你那衙門雖然算不上肥差,但好不容易空出一個位置來,肯定也有很多人搶破頭,你指不定是奪了誰的飯碗,少不了被人眼紅嫉妒,剛去的時候還是小心些好。」

  其實也用不著他囑咐,唐泛這人看著灑脫,實則並不缺乏圓滑謹慎,但好友一番好意,他自然是要心領的,便鄭重答應下來。

  阿冬好奇道:「大哥,那你現在是幾品啊?」

  唐泛道:「我先前是從六品,如今是正五品,算是升了一級半。」

  阿冬喜滋滋道:「等再過幾年,大哥估計就能做到一品了罷?」

  唐泛沒好氣:「你當皇帝是我爹,大明官場是我家開的啊!」

  阿冬捂著嘴笑:「你想讓皇帝當你爹,皇帝還不樂意呢!」

  唐泛心想,老子要是有這麼個爹,那得多悲催!

  一面舉起手作勢要揍她,阿冬自從被綁架回來之後,越發努力用心跟著隋州學功夫,唐泛哪裡打得到她,只能幹瞪眼了。

  等唐泛交接好順天府那邊的差事,去刑部報到的時候,已經是五月初夏時節了。

  這一年,是成化十五年。

  結果剛進刑部沒兩天,唐泛就發現,他居然莫名其妙地被孤立了。

  上任之日,唐泛照例要先去拜見尚書和兩位侍郎。

  不過張尚書今日有事不在,唐泛撲了個空,只能先去拜會兩位侍郎。

  刑部左侍郎梁文華對唐泛的態度有些奇怪,面對唐泛的自我介紹和見禮,他只是眯了眯眼,慢條斯理地問:「聽說你先前是在順天府任職?」

  唐泛應是。

  梁侍郎就道:「順天府雖掌管京畿治安,說到底還是地方官府,跟刑部是沒法比的,你來了刑部,就要好生適應,可別將順天府的小家子氣帶到這裡來才是,六部畢竟是六部,順天府是沒法比的!」

  唐泛心裡有些奇怪,不明白對方這種陰陽怪氣的態度從何而來,照理說兩人之前根本沒有見過面,更談不上什麼恩怨,結果梁文華倒好,一見面就來了個下馬威,活像自己欠他多少錢似的。

  雖然如是想,但他面上依舊恭謹:「謹遵部堂教誨。」

  梁侍郎說了一大堆教訓的話,但眼見唐泛跟個木頭人似的杵在那裡,不管自己說什麼都畢恭畢敬,心裡也覺得沒趣,就揮揮手讓他退下了。

  唐泛便又去了右侍郎的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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