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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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賓說到這裡,唉聲歎氣:「你說咱們這老師,真是不消停,他又不是言官,這裡頭有他什麼事,安安分分在國子監當祭酒不行嗎?現在好了,去南京當官,說得好聽,還是戶部右侍郎,整整升了一整級呢,可誰不知道,南京就是個養老的地方,去了那裡,還能指望有回京的一天?」 唐泛聽著有些心虛。 這事說到底,還是他鼓勵汪直去向皇帝提議的,就算不是「罪魁禍首」也是「幫兇」,誰知道到頭來卻把自家老師給坑了。 「要不你去勸勸老師,讓他重新上一封奏摺,給陛下認個錯,陛下素來心軟,肯定會原諒老師的。你最受老師看重,你的話最管用了!」潘賓對唐泛道。 唐泛搖搖頭:「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師的性子,他若是那等會逢迎上意的人,以他的學識,怎麼會到現在還是個國子監祭酒啊?」 潘賓聽了,越發愁容滿面,官場上師生如父子,本來就該當老師的來照拂門生,結果到他們身上卻反過來了。 他心裡頭不免埋怨丘老頭多事,但不管怎麼說終歸還是師生,能幫的話肯定要幫的。 唐泛心裡也有些愧疚,他完全沒想到這事到最後會繞到自己老師身上。 「要不這樣,明日我就去老師那裡,勸勸他,看能不能讓他回心轉意?」他說著不抱希望的話。 「也好啊,我與你一道去罷,總不能看著老師就這麼被明升暗貶罷。」潘賓道。 兩人說定了這件事,隔天一大早,就相約出門,前往丘濬府上。 丘家的人正在收拾行李,為前往南京做準備,雖說是去勸說,但潘賓和唐泛心裡都知道以丘老頭的倔強,是很難改變主意的。 眼看就快要入冬了,北地寒冷乾燥,南方溫暖濕潤,潘賓提了兩瓶有祛除風濕功效的藥酒給老師,唐泛則帶了一些糕點,給丘家小孩子解饞,又買了些常用現成的藥丸,以備他們路上不時之需。 丘濬看見他們來了自然很高興,忙讓人備茶,一邊招呼他們坐下。 只是在聽見他們的來意之後,丘老頭就便得有些興致寥寥了。 他擺擺手道:「此事不必多言了,我不會改變主意了,一個宦官本來就不懂得兵事,帶著兵到北邊亂打一氣,到時候就隨便砍點人頭冒領功勞,這也不是新鮮事了,土木之變還歷歷在目呢,陛下這就忘了先帝的教訓了,哼!難不成非得再來一次北京保衛戰才甘心麼?」 一個人學問成就如何,跟他的人品是沒有關係的,同樣,跟性格也沒有太大關係。 丘濬學問很好,但這並不妨礙他脾氣急躁,一旦打定了主意,誰也勸不了。 潘賓對唐泛使了個眼色。 唐泛慢騰騰道:「老師,學生有一言,不知當說不當說。」 丘濬瞪了他一眼,笑駡道:「在我跟前還裝什麼老實,有話就說罷!」 唐泛先是笑了笑,而後正容道:「自太祖皇帝起便重用宦官,鄭和,侯顯這些人暫且不說了,如今的懷恩,也能算得上忠義之士,皇帝任用宦官已成定制,縱是出了一個王振,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皇帝對於宦官的信任,確實比外臣為甚。此其一。」 「就拿太子殿下來說,當年他能夠輾轉宮廷,僥倖存活,也是全賴內宮的宮人們保全,等他登基之後,肯定也會對宦官更加信任的,這是人之常情。」 「既然宦官掌權不可避免,此事非你我能夠改變,那麼就算不是汪直,也會是其他人,雖說汪直掌管西廠之後,抓了不少官員下獄,不過細論起來,這些人裡,卻沒有一個平頭百姓,這比東廠已經算是要好許多了,有西廠制衡,東廠也不敢過於猖狂,這也算是汪直的一樁好處。」 「還有,自從土木之變後,大明國力日漸下降,從前還敢主動出擊,如今卻連人家打上門來了也不敢出手,長此以往,龜縮不戰,必然助長敵方囂張氣焰,讓周圍異族都以為我大明軟弱可欺。」 「所以學生以為,這次汪直北征,其實也是有所必要的,老師就不要為此氣壞身體了。」 他本以為一席話說出來,有理有據,丘濬就是不贊同,起碼也不會像之前那樣激動了。 誰知道丘濬臉色越來越沉,等他說完,就搖搖頭,冷聲道:「潤青,你太讓我失望了,本以為你就算不敢上書力爭,起碼也不會反對我的觀點,誰知道你竟然還站在汪直那一邊,你到底還有沒有身為文官的風骨?不錯,國朝宦官掌權確實是常事,太祖皇帝也開了一個不好的頭,可你看看近些年來,跟宦官過從甚密的,最後有什麼好下場?就算是跟懷恩交好的餘子俊,也不敢這樣公然幫懷恩宣傳造勢呢!你真是青出於藍了,越發出息了!」 他越說越生氣:「你也知道如今國力不濟,仗不是想打就能打,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這一切都是銀錢堆疊出來的,國庫如今有這麼多錢嗎?打仗打仗,你說得輕巧,請神容易送神難,一旦把汪直放出去了,他不殺幾個平民百姓的人頭來冒充功勞就不錯了!」 潘賓沒想到把小師弟喊來,非但不能把老師勸消氣,反倒火上加油了,忙道:「您消消氣,消消氣!」 丘濬意猶未盡:「潤青啊,你這性子,若能靜下心來好好做學問,將來未必不能成為一代名家,可你偏偏要離開翰林院那個清靜地方,在外頭摸爬滾打,我聽說上回宮裡出了事情,還把你牽扯進去了?你現在跟汪直攪和在一起了?」 潘賓使勁朝唐泛遞眼色,讓他別再說什麼惹老頭生氣的。 唐泛苦笑:「沒有的事,只是上次查一個案子的時候,正好陰差陽錯跟汪直認識了,他知道我是順天府推官,所以讓我過去幫忙打個下手而已。」 發生在東宮那件事,因為涉及宮闈,大家也只知道是韓方死了小兒子,兇手竟然還是他的大兒子,很是唏噓了一陣,萬貴妃的嫌疑被洗清,那碗綠豆百合湯自然也無人提起了,至於其它傳聞,雖說外頭隱隱綽綽地傳,可終歸沒有經過證實,都是謠言。 唐泛破案有功,在皇帝和貴妃面前都留下了印象,但在外頭反而功勞不顯。 尤其是萬貴妃,雖然那天她對唐泛當著眾人的面問她是不是兇手這件事很惱怒,事後還氣衝衝地對皇帝說此人輕浮不堪大任,但後來唐泛不僅破了案子,還洗刷了她的嫌疑,這似乎又證明唐泛是一個有膽色,而且有能力的官員。 萬貴妃跋扈已久,輕易不會把別人的討好放在眼裡,這次卻欠下唐泛一份大人情。 若是她還記得這份人情的話,唐泛的升遷也指日可待了。 幸好丘濬不知內情,否則要是知道自己的學生陰差陽錯得了萬貴妃和汪直的賞識,估計能嘔血三升。 唐泛自然也不敢跟他提起自己跟汪直建議北征的事情,要不估計連師徒也做不成了。 但就是這樣,師生見面還是鬧得不歡而散。 丘濬對唐泛和潘賓二人很失望,覺得他們在官場上久了,連做人的基本原則也失去了,變得和其他人一樣唯唯諾諾,只知道隨波逐流。 從丘府出來的時候,潘賓抱怨道:「剛才你就不應該跟老師爭執,他說什麼就由他說去,忍忍不就過去了!」 唐泛無奈:「我也不想的,不知道老師竟然一句也聽不進去。」 潘賓又道:「老師也是的,為何那般古板頑固,但凡稍稍圓融一些,以他的資歷和學問,現在也不該只是國子監祭酒了。」 唐泛默默無語。 兩人出了街口便分道揚鑣,潘賓不忘囑咐他明日該去衙門裡上班了,唐泛則一個人默默地走在長街上,眼前繁華熱鬧皆不能入他的眼。 他在想,其實自己是不是專心辦案,少摻合朝廷大事會更好一些? 畢竟他現在只是一個從六品小官,這些事情都離他太遙遠了,壓根沒必要為了這個跟自己老師過不去,管得也太寬。 但另外一個聲音又在告訴他,其實他的觀點並沒有錯,要堅持自己的看法,不要因為跟老師意見不合就輕易退卻,古人也說了,位卑不敢忘憂國。 他心不在焉地走著走著,不知何時卻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喧鬧和爭吵。 唐泛茫然地回過頭,冷不防迎面一個拳頭就砸了過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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