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一〇〇


  「大哥,外頭又有人來探望你了。」

  唐泛這幾天忙於應付前來探病的人,自覺比平時去上班還累,聞言就道:「你出去說,就說我喝了藥已經睡下了,讓他留下名字,改天我會上門致謝的。」

  阿冬答應一聲,正想往外走,那客人已經等不及自己走進來了。

  不悅的聲音隨之傳來:「潤青啊,你也忒不厚道了,明明就沒在睡覺嘛!」

  唐泛:「……」

  大人,你怎麼能不照規矩來啊!哪有不請而入自己跑進別人屋裡的呢!

  潘賓身上還穿著一件官服,瞧見唐泛糾結古怪的臉色,擺擺手:「行了行了,我今天來,是有事和你說!」

  唐泛無奈道:「師兄,我過兩日便可以去衙門了,有什麼事不能等那會兒再說啊,你都派魏玉他們過來探望過我了,何必還親自來一趟呢?阿冬,快給大人上茶,這位是順天府尹潘賓潘大人,咱們的父母官!」

  阿冬是典型的小老百姓心理,面對權勢熏天的汪公公也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反倒是一聽到父母官,就連連咋舌,像看稀奇動物似的打量了潘賓好一會兒,這才蹬蹬蹬地跑出去煮茶。

  潘賓壓根就沒顧得上搭理阿冬,他在床邊的椅子坐下,急急就道:「潤青啊,咱們老師恐怕闖禍了!」

  唐泛一愣,忙問:「此話怎講?」

  他們的老師便是丘濬,目前在國子監任祭酒。

  潘賓道:「前些日子汪直上疏請求收復河套,這事兒你知道罷?」

  唐泛點點頭,何止知道,汪直還找他商量過呢。

  潘賓又道:「聽說朝廷上都反對得很,連十分寵信他的陛下也都駁回了他的提議,但汪直不死心,前兩天,正好北邊韃靼人犯邊的消息傳來,汪直又上疏主戰,還自請前往。」

  這時候正好有人端茶進來,遞至潘賓跟前。

  潘賓看也沒看,端過來喝了一口,不經意瞥了一眼,差點沒把茶都噴出來!

  給他送茶的竟然不是剛才見過的小丫頭,而是一身錦衣衛服飾的隋州!

  隋百戶身著秋香色團繡飛魚曳撒,腰間別著繡春刀,往房間裡一站,潘賓不看還好,一看之下,頓時頭皮發麻,哪裡還坐得穩。

  縱然他官職明明比隋州高得多,也連忙站起來,乾笑道:「是隋老弟罷?我聽潤青說過你好幾回了,今日一見,果然一表人才啊!」

  隋州點點頭,將茶具放下:「你們聊,我有事先回北鎮撫司。」

  照說他這樣有點不把潘賓當回事,但在那股氣場之下,潘賓竟也覺得理所當然,並沒有感到哪裡不妥,只連連道:「好好,你忙去罷!」

  但見隋州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對潘賓道:「大人,潤青剛喝了藥,等會兒怕是會早睡。」

  言下之意,你們別聊得太晚了。

  潘賓還能說什麼,只能僵著臉說好好好。

  隋州一走,潘賓總算松了口氣,方才回轉過神來,覺得自己剛剛的表現有點丟臉。

  但眼前還有更要緊的事情,他道:「剛才說到哪裡了?」

  唐泛提醒道:「汪直上疏主戰。」

  潘賓:「對對,但是朝中大多數人都不主張開戰,但也有支持汪直的,結果兩邊就掐起來了,這其實也不幹咱們的事,不過眼看著陛下的態度有所鬆動,似乎要同意汪直出征了,結果這個時候,就有一撥人上奏彈劾汪直,說他好大喜功,為了一己私欲,又要窮兵黷武,非得把大明國庫敗光了才乾淨,還說汪直身為宦官,卻意圖染指兵權,實有重蹈當年王振覆轍之嫌……」

  他絮絮叨叨地說了半天,還沒說出個重點來,唐泛也不打斷他。

  因為從潘賓的話裡頭,也可以看出一些政局來。

  汪直掌握西廠,又得皇帝和貴妃寵信,跟螃蟹似的,怎麼橫就怎麼來,朝廷官員都被他弄下去一撥,還借著武安侯府案把手插進勳貴的圈子裡攪和,看起來簡直無敵了。

  但實際上他並沒有那麼無敵,他還要受到不少轄制。

  這種轄制首先就來自于皇帝。

  大明立國以來,成化朝是一個比較奇葩的朝代。

  為什麼呢?

  因為皇帝不想幹活,而底下的內閣宰輔們也沒有強勢到想拋開皇帝獨當一面,撐起這個國家,大家都想著抱緊皇帝和貴妃的大腿,得過且過。

  那麼這個時候,說到底朝政就還是皇帝在作主。

  皇帝就是皇帝,他也有帝王心術,會扶植出汪直尚銘萬通這些人去跟文臣對抗,搞一些歷代帝王都喜歡搞的平衡策略。

  但是這位成化帝又不是那麼強勢的人,所以他的主意就總會左右搖擺。

  就像這一次,他一開始是不願意大動干戈的,所以駁回了汪直收復河套的建議。

  底下的大臣們也都看准了風向標,跟著起來反對汪直。

  但隨著汪直說的次數多了,皇帝也會開始幻想起打勝仗的情形,哪個皇帝不願意開疆拓土呢?

  所以他的主意就開始動搖了。

  這時候那些跟緊皇帝腳步的大臣們,有一部分反應過來了,開始贊同汪直,有一部分還沒有,所以繼續反對。

  再加上本朝自英宗皇帝被俘之後,早就沒有早年的底氣,朝中「守險」的意見占了上風,很多人都寧願主和,不願開戰。

  說到底,大家還是習慣了安逸的日子,擔心激怒韃靼人之後,重演土木堡之變的悲劇。

  當然也還有一部分正直之士,不願意看到汪直這樣的宦官掌權,或者本身就反對打仗的,也跟著上疏反對。

  這一部分正直之士裡,也有唐泛潘賓他們的老師丘濬。

  丘濬雖然不是言官,但也有上奏的權力,他也上疏反對這次出征開戰,尤其反對汪直前往,覺得汪直純粹只是想要撈軍功,才會一直慫恿皇帝打仗。

  汪直還確實就是這麼想的。

  前兩天,皇帝終於同意汪直的提議,任命都察院左都禦史常致遠以兵部尚書銜提督軍務,保國公朱永為副帥,汪直監軍,率兵前往河套地區,監察敵情,若遇犯境者,可酌情擊之。

  「監察敵情」這句話說得實在是太溫柔了,實際上就是同意汪直去打仗的。

  反正到了那邊,天高皇帝遠,王越也是磨刀霍霍的主戰派,到時候還不是跟汪直串通一氣,任他們想怎樣就怎樣。

  問題來了,眼看皇帝已經改變主意,反對的人見勸阻無效,漸漸也就偃旗息鼓了,只有丘濬還堅持不懈地上奏,言辭還越來越激烈,甚至對汪直頗有辱駡之辭,結果終於激怒了皇帝,揮揮手,讓他老人家收拾收拾包袱,去南京上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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