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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〇


  當年英宗皇帝在位時,因寵信宦官王振,聽信其言親征瓦剌,結果引來了土木堡之變,朝中半數大臣跟著一去不返不說,整個京營也全軍覆沒,眼看瓦剌人就要打到京城來了,這時候的太子,也就是現在這位天子才兩歲,根本主持不了國政,尤其是在這樣危急的時刻。

  於謙等人臨危受命,奉英宗皇帝的弟弟,也就是景泰帝為主,抵禦瓦剌,使得民心安定,這才免去了大明朝一場潑天大禍。

  期間,英宗皇帝從瓦剌那邊被放回來,景泰帝已經當了皇帝,當然不肯將皇位相讓,再說就算他肯,兄弟倆肯定也回不到以前的感情了,他哥哥必然會猜忌他,所以景泰帝直接將被放回來的老哥軟禁起來,自己則當了七年皇帝。

  結果就在他病重的時候,又發生了宮變,一些大臣將英宗皇帝從冷宮裡救出來,重新迎立,又把景泰帝給軟禁起來,兄弟倆的恩怨情仇到此結束,沒過一個月,景泰帝死了,先帝怨恨他奪了自己的皇位,連他的帝號都剝奪了,還給了個惡諡,還是當今天子登基之後,才幫他這位叔叔恢復名譽的。

  話說回來,汪直提起這一段往事,自然不是為了讓唐泛撫今追昔,而是想要點明先帝和景泰帝之間的恩怨。

  當初景泰帝當了七年的天子,宮中肯定也會有一些得用忠心的人,這些人在先帝複位之後又都一一被砍頭,僥倖沒死的,也都夾起尾巴做人,低調得幾乎沒有存在感了。

  但也難保其中有人默默隱忍到現在,借著福如的手蓄意挑起紛爭,既可以挑撥萬貴妃和太子之間的矛盾,又能讓皇帝對萬貴妃生疑,為宮廷製造一場混亂。

  汪直這個猜測確實是合情合理的。

  唐泛問:「那福如住處可有什麼可疑之處?貴妃又是如何說的?」

  汪直道:「福如住處,連同貴妃宮中,早已翻了個底朝天,半點發現也沒有,福如的隨身物品乾淨得沒有任何可疑之處,只有歷年來貴妃賜給她的種種物品和財物……」

  「等等,」唐泛打斷他,「那福如難道在宮外沒有家人了麼,那些金銀財寶,她沒有托人帶出宮送與家人?」

  汪直哼笑:「你這話算是問到點子上了,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痛快。沒有,半點都沒有。歷年來賞賜的物品俱在,至於金銀錢財,沒法計算得那麼清楚,但大體是不變的。我查過了,她在宮外已經沒有家人了,她從小父母俱亡,是由叔父一家撫養長大的,她進宮之後數年,那叔父一家因為城中一帶大火,家裡燒了個精光,全家搬走,後來就不知所蹤了。」

  唐泛聽了這話,沉吟不語。

  她叔父一家的事情乍聽上去好像很有問題,但其實放在當時也是常事,不能以此作為證據。

  像武安侯府案裡的馮氏清姿,就是因為家裡被牽連獲罪而流離四散,原先住在他們家一帶的人,也因為當年附近起火而導致不少人都遷走了,使得唐泛當時在查案的時候還遇到了一點困難。

  福如在宮外沒了人,金銀財寶無處可送,自然就留在了宮裡頭,本想著等年紀到了可以放出宮嫁人,孰料被貴妃倚重,一時也出不了宮,如果不是出了這樁案子,說不得以後還要繼續留在宮裡成為女官的。

  汪直道:「貴妃知道此事之後也是十分震怒,萬萬沒想到福如會做出這樣的事情,讓我一定要嚴查到底。」

  說是這樣說,汪直還能怎麼查,任憑西廠再神通廣大,人都死了,又沒有找出與其幕後牽連的人,總不能憑空捏造出一些證據罷?

  但唐泛聽了汪直剛才對景泰帝的揣測,還真怕他為了避免被萬貴妃追究責任,就隨隨便便去找些人證和物證出來。

  誠然,汪直不算大奸大惡之人,否則他也不會聽得進唐泛的建議,願意與太子那邊結個善緣,幫忙隱瞞元良的動機,但這並不代表他就是一個全心全意為別人著想的好人了。

  作為西廠提督,汪直的一舉一動都要為自己的政治前途著想,要知道,在他手下折戟沉沙的大人物不知凡幾,先前他可也還打算將福如滅口的,只不過被福如自己搶先一步而已。

  唐泛就道:「福如既死,殊無實證,此事不足為外人道也,她叔父那裡,倒是還可以留意一下。」

  意思就是既然福如已經死了,證據湮滅,這事兒就算是翻篇了罷,以後有進一步的佐證咱們再說也不遲麼。

  汪直不耐煩道:「行了行了,別總用你文官那一套來揣測我,我做事跟你不一樣,也用不著你來教,自從攤上你之後就沒好事,要不是憑著貴妃對我的信任,這事兒我還真就沒那麼容易過關了!」

  唐大人默默無語地聽著他吐槽,心說一開始也是你先找上我的啊,現在說得我跟掃帚星似的。

  過了一會兒,汪直見唐泛沒有答話,也覺得有些無趣,就道:「太子殿下讓我給你轉達一句話。」

  唐泛一怔:「願聞其詳。」

  汪直道:「人競春蘭笑秋菊,天教明月伴長庚。」

  唐泛頓時笑了。

  汪直狐疑:「你們在打什麼啞謎?」

  上次因為元良的死,唐泛與太子有過最後一次的會面,他很擔心元良的事情會對太子造成心理上的陰影,擔心一個被許多人寄予厚望的儲君會因為這件事而心懷怨憤走向歪路。

  所以當時他藉故說起古人的一些掌故,希望藉以告訴太子,不要因事廢志,這世間縱然有許多不公與黑暗,卻也有更多的人心懷善念,在盡自己的努力,將天下往正軌上引,只是因為小人喜歡結黨,喜歡報復,喜歡損人利己,而君子嚴謹持正,不肯像小人那樣去行事,才會顯得好像這世道小人比君子多似的。

  唐泛希望太子不要因為元良的事情,就覺得世間一切沒有公平,確實必須通過見不得光的手段來達到目的。

  當時太子傷心元良的死,沒有對唐泛的話作出太多的反應,而唐泛也不是太子的老師,他甚至沒有教導太子的資格,只能借著那個機會,盡自己的微末之力罷了。

  沒想到太子竟然還記得此事。

  人競春蘭笑秋菊,天教明月伴長庚。

  這是蘇東坡的詩句,又何嘗不是太子在以詩言志,對唐泛當日的進諫作出的回答?

  最妙的是,那下半句蘊含的中正平和與博大胸襟,正好是對上半句的完美闡釋。

  不是滿腔憤懣激昂的回復,也不是對唐泛敷衍了事,故作姿態。

  想必小太子為了這個回答,也沒少深思熟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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