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九一


  許多人對如今庸庸碌碌無所作為的朝廷有多失望,對未來的太子就有多大的期望。

  唐泛沒法形容自己聽到太子的回答時,自己內心那種欣慰的心情。

  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跟汪直冒著得罪貴妃的風險幫著隱瞞元良的事情,避免牽扯到太子身上,所做的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一個普通人滿懷仇恨,走歪了路並不怕,充其量也就是跟韓暉一個下場,但如果一位君王也滿腔憤恨,那麼倒霉的就會是天下生靈了。

  反過來說,一位心中始終寬容,胸襟始終博大的君主,卻會是大明之幸,天下之幸。

  唐泛不是一個喜歡傷春悲秋,多愁善感的人,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喜歡看到死人,所以每次辦完案子,雖然真凶的落網足以令人欣慰,但死者的逝去卻是不可挽回的。

  然而這一次,因為韓早枉死而歎息的他終於感覺到一絲安慰之意。

  他將太子說這句詩的意思解釋給汪直聽,又道:「有如此儲君,實乃社稷之福!」

  汪直不置可否,他是宦官,跟唐泛這種文官角度要考慮的自然完全不同。

  對他來說,太子即位那還是很遙遠的事情了,眼下他要做的更重要的事,是趕緊整出點別的功勞來,將功抵過,否則就算皇帝和貴妃不追究他這次收尾不善的責任,東廠那邊尚銘也會借著這件事壓他一頭,這是汪太監難以容忍的。

  他對唐泛道:「近來江南多亂事,漠北也頗不太平,依你之見,覺著我是往南好,還是往北好?」

  東宮案已然告結,以兩人如今亦敵亦友的關係,只要沒什麼重大利益衝突,就不會徹底翻臉,是以汪直會詢問唐泛的意見,唐泛倒也不覺得意外,畢竟這意味著對方對他能力和眼光的一種肯定。

  再說汪直此人,他生來就跟別的宦官不太一樣。

  正常男人一般無非那麼幾種追求,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

  後面那個追求,跟宦官是無緣的,所以古往今來許多宦官都愛弄權,追求的就是那種大權在握的快感。

  但其他人攬權,一般都是在內宮裡攬權,像比如說大明十二監裡,司禮監和禦馬監,一個有批紅權,專門充當皇帝和大臣之間的中間人和皇帝的代筆,一個跟兵權有關,就是最讓人眼紅,搶破頭的兩個部門。

  每個部門裡頭,又有講究,掌印第一,秉筆第二。

  目前司禮監掌印太監是懷恩,禦馬監則由梁芳坐鎮,尚銘和汪直雖然分別提督東西廠,但他們因為資歷不如以上二人,所以只能當個秉筆太監,做不了掌印。

  東廠提督尚銘,目前的主要工作就是拓展東廠業務,一邊跟汪直互掐,一邊積極向上,希望有一天能接掌懷恩或梁芳的位置。

  但汪直覺得他格局太小,要幹就幹票大的,成天窩在內宮這塊小地方,憋屈不憋屈?

  所以他將目光投向了外面的廣闊天地。

  大明軍隊打仗,有個傳統,一般都會派個內官當監軍,以便充當皇帝的耳目,免得外面的將領沆瀣一氣,把皇帝當傻子耍。

  自土木堡之變後,曾經對大明造成極大威脅的瓦剌逐漸勢弱,那片草原的勢力經常分分合合,改換統治者,中原王朝對此知之不詳,總而言之,瓦剌人不行了,另外一個叫韃靼的部落興起了,但內部還是繼續混亂著,反正你不服我,我也不服你,大家互相內鬥,各立其主。

  但這並不妨礙他們騷擾明朝邊境,大家階級立場不同,明朝人覺得韃靼是蠻子,經常過來燒殺搶掠,韃靼人覺得大明是肥羊,不搶白不搶。

  此時的黃河南岸,從寧夏到山西之間,有塊很廣闊的區域,叫河套,這裡水草肥美,物產豐饒,但是易攻難守,如果要鎮守這塊地方,大明需要花費很多精力,而那些瓦剌人或韃靼人,卻總是可以輕而易舉地侵入,所以當時永樂帝朱棣就將東勝衛內遷,等於被迫放棄這塊地方的防守。

  但是問題來了,沒了緩衝地帶,韃靼人長驅直入,佔據了河套地區,直接就可以攻擊大明的邊疆重鎮,他們就是利用了這一點,經常搶掠大明邊鎮。

  這事要是發生在太祖皇帝或者永樂帝時期,那好辦,陛下乾綱獨斷,大手一揮,直接揮師北上,怎麼都要把韃靼人給打出去,打得他們哭爹喊娘,不敢再來。

  但現在是成化年間了,經歷了土木堡之變的大明軍隊懂得了什麼叫懼怕,軍隊也不像開國初期那樣軍心如山,戰無不勝了,再加上朝廷裡的大臣……

  好吧,就那些不想幹活的大臣們,都不用指望他們會有攻打韃靼,奪回河套的雄心。

  再說南邊,南邊現在倒是沒有什麼邊亂,不過江南富庶地區,匪賊橫行,官商勾結,貪官污吏也是不少的,上行下效,上邊的領導不幹活,下邊的人自然也就跟著隨便混日子,明朝官員的俸祿還是出了名的低,要指望大家都像開國之初那樣不要命地幹活,那想都別想。

  還有,西南那邊,一年多前,因不堪當地官員欺壓,松潘苗民起事,雖然後來被鎮壓了,也砍了很多人的腦袋,不過那一帶仍然不算十分太平,像汪太監此等唯恐天下不亂之人,自然蠢蠢欲動,恨不得那裡再能起一場叛亂,好讓他也過去掙掙功勞。

  汪直想要立功,他不屑跟尚銘在那裡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爭搶得你死我活,所以他將目光放在了這兩處地方。

  唐泛之前通過潘賓之口,給汪直提了「軍功、東宮」的建議,讓他可以將眼光往外放一放,順便跟太子那邊發展好關係,也正是因為看准了汪直這種不安分的性格。

  現在汪直問起,唐泛自然不能再賣關子,直接就道:「北邊。」

  汪直問:「為何?」

  唐泛道:「南方如今並無大亂,那些個貪官污吏,若無大案出現,朝廷是不會重視的,即便廠公過去,抓了幾個立威,殺雞儆猴,陛下也不會認為你立了多大的功勞。」

  而且唐泛沒有說的是,像汪直這樣有權有勢的宦官去了地方,肯定是雞飛狗跳,大夥兒上趕著來巴結,還不如去禍害外族人,如果能給大明再掙回點土地來,那就更好了。

  汪直顏色一展:「沒錯,我也是這麼想的,要玩就玩大點,光抓點小魚小蝦,那還不如不做,如今韃靼時常擾邊,若能收復河套,那倒是功勳彪炳了。」

  唐泛忙道:「收復河套非一日之功,還請汪公三思,此去若能給韃靼一些教訓,讓他們不敢輕易犯邊,就算是為我大明立一大功了!」

  汪直不耐聽他囉嗦:「行了,你又不是武將,對這些事情也是一知半解,不必多說了。」

  唐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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