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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


  ▼第十三章 狹路相逢

  韓暉和福如都是關押在西廠的,一個是這樁案子的直接兇手,一個是同謀。

  昨天汪直的一席話,加上今天的結果,難免立刻讓唐泛聯想到:人是汪直殺的。

  這樁案子牽扯出來的幾個人,韓暉是兇手,臘梅是從犯,元良和福如都是同謀。

  臘梅雖然幫助韓暉藏針,但那是因為她懷了韓暉的孩子,出於這一點而心甘情願地幫他,對案子其它內情並不知悉。

  韓暉雖然得到元良的幫助,但他也並不知道元良為什麼要幫助他。

  只有福如,知道元良心懷不甘,想要幫紀妃報仇,最開始找上元良的人是她,說不定為這樁案子出主意,也少不了她的作用。

  除了唐泛、汪直、太子三人,就只有福如對元良的動機和行為清清楚楚,如果她在供詞裡交代元良想為紀妃報仇,那貴妃肯定會把帳算到太子頭上的。

  現在只要福如一死,自然完全就死無對證了,對汪直來說也是最安全的。

  但唐泛去了幾次西廠,都沒能找到汪直,這名宮女到底是不是汪直殺的,自然也無從問起。

  他疑心汪直是故意想要避開自己,可又無可奈何。

  沒了汪直,他連宮門都進不去,當然也不會知道皇帝和萬貴妃那邊究竟有什麼打算,太子究竟是否會被牽連,案子到底又是如何了結的。

  直到半個月後,汪直才讓人將他請到西廠,告訴他,案件已經算是塵埃落定了。

  唐泛就問:「怎麼個塵埃落定法?」

  汪直道:「福如平日裡被貴妃訓斥之後懷恨在心,卻不敢報復,元良是福如的對食,聽福如抱怨之後,正好韓暉有殺弟之心,就想出這樣一個主意,讓福如勸貴妃送湯,然後讓韓暉提前對韓早下手,三人合謀上演了這麼一齣戲,藉以嫁禍貴妃。結果在韓暉招供之後,她一害怕,就在獄中畏罪自殺了。」

  這跟他在宮裡時與唐泛說好的說法是一模一樣的。

  唐泛也不兜圈子,直接問:「福如的死,可與汪公有關?」

  汪直反問:「你以為是我殺的?」

  唐泛沉默。

  沉默等於默認。

  內室之中,左右無人,二人都沒有說話,氛圍一時有些凝滯。

  過了片刻,汪直淡淡道:「這件案子從頭到尾,你是唯一完全知道內情的人,我也不妨告訴你:福如之死,與我無關。」

  他冷笑一聲:「我確實存了將福如滅口的心思,但沒想到她自己早一步下手。那女人果然有些問題,她在被審問的過程中,嘴硬得很,起初還死活都說是自己一人所為,又說元良為了紀妃的死找上她,她心裡不忍,才出手幫元良。但元良臨死前,分明是說福如先找上她的,加上她在貴妃身邊十數年,想要幫元良,為何早不幫晚不幫,紀妃都死了好幾年了,所以我相信元良不會說謊。」

  唐泛點點頭:「元良當時已經存了死志,確實沒有必要對我們撒謊。」

  汪直見他相信自己的話,臉色稍稍好看一些:「等上了刑,她又開始胡言亂語,說自己是受天子的指使,簡直不可理喻!我本想將她身上的蹊蹺之處都挖出來後再滅口,也免得貴妃那邊不好交代,結果沒成想,那女人不知從何處得到牆上盛油燈的燈檯銅片,割頸而死。」

  唐泛本以為人都是汪直殺的,卻沒想到竟然還有這種內情,不由蹙眉道:「福如關押在監牢之內,西廠又守衛森嚴,怎能讓她找到自殺的器具和機會?」

  汪直冷笑:「這說明西廠內部也出問題了,福如背後,必然也還有別人!」

  唐泛沉吟道:「那她背後的人意欲為何?為了挑起貴妃和太子之間的矛盾?」

  這倒是很有可能的事情,太子現在年紀雖小,卻已逐漸有了明君氣象,學習勤奮,從不言苦,侍師敬重,對下和善,這種種優良品德,都仿佛讓人看見了未來的希望,身邊很是聚集了一批擁躉。

  雖說朝中庸臣比比皆是,但不管再黑暗險惡的世道,也總有嚮往光明,並且努力為了重現光明而努力的人。

  就像唐泛,他雖然不是什麼旗幟鮮明的太子党,可內心不也隱隱傾向保護太子嗎?

  正因為如此,才更惹得萬貴妃暗暗著急怨恨:現在都這樣會收攬人心,那等你以後當了皇帝,還會有我的立足之地嗎?

  所以,若是有心人想要以此挑起矛盾,從此處下手,倒也合情合理。

  汪直咬牙切齒道:「為了這件事,我到宮裡去給貴妃負荊請罪,很是挨了一頓責駡,回來之後又將西廠重新清洗了一遍,饒是如此,也只是抓到了幾條小魚小蝦,壓根沒有揪出那個幕後黑手,可見此人隱藏之深!他最好別讓我抓到,否則我定要讓西廠所有酷刑都在他身上用一遍!」

  他這話說得殺氣騰騰,連唐泛坐在他對面,也覺得殺意撲面而來,簡直能夠化為實質了。

  這件事,汪直本來計劃得很好,但現在事情出現了變化,在西廠那種地方,福如竟然也能自殺,這充分說明西廠的內部出了問題,而且對方佈置嚴密,竟然讓人查不出來,讓汪直怎能不怒?

  也虧得他如今備受皇帝與貴妃寵信,方才只是訓斥了事,若不然單就這一件事,也足以讓他的政治生命告一段落了。

  唐泛問:「那韓暉要如何?」

  汪直沒好氣:「還能如何!他又不知道這些事情,只聽了元良的慫恿就去殺人,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口供都問出來了,擇日便移交刑部,接下來就沒有西廠的事了!」

  唐泛點點頭,韓暉伏法,也算是能夠告慰韓早的在天之靈了。

  想及此,他不由為韓早歎息了一聲。

  韓方林氏中年得子,對韓早本是千嬌萬寵,韓早也沒有因此被養得如同鄭誠那樣的紈絝子弟一般,反而孝愛父母,尊敬兄長,連看到林氏對兄長不好,都會心中憂鬱,又給自己的書童起了一個俏皮的名字,可見是如何可愛的孩子。

  唐泛雖然與他未曾謀面,卻從韓方林氏的悲痛,從太子的惋惜傷懷中,也能看出韓早的好處。只可惜這樣好的孩子,最終卻死于自己所敬愛的兄長的心魔衍生出來的毒手。而且,如果不是因為林氏對韓暉的苛待,使得韓早鬱鬱難安,也不會想到要跟元良抱怨,而元良更不會由此知道韓家的恩怨,從而找到下手的機會和條件。

  可以說,所有事情,冥冥之中,早有因果。

  汪直為了揪出西廠內奸的事情焦頭爛額,此事涉及頗深,牽連甚大,唐泛也不好多問,但對方卻主動問道:「你覺著,此事會不會與景泰帝有關?」

  唐泛悚然一驚,立時道:「此事事關重大,不可胡亂揣度!」

  汪直不悅:「此地就你我二人,私下揣測一二罷了,有何不可?」

  汪直口中的景泰帝,就是當今天子的叔叔。

  這段公案說起來,其實也是天下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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