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
| 八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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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很快就出來見他們,他眼眶有些紅,神色還算平靜,也不曉得是否已經知道了什麼,只是對汪直他們道:「汪內臣,唐推官,元內侍病得很重,他,他想見你們……」 做戲做全套,汪直點點頭,也煞有介事地道:「請殿下帶路。」 太子道:「你們隨我來。」 不得不說,在東宮服侍太子的這幫人,忠誠度是很高的,因為這些人基本上都是當年冒著生命危險,瞞著萬貴妃,偷偷幫紀氏撫養太子,看著他長大的宮人,當時誰也不知道這個小孩兒將來能當太子,也不會有人知道小孩兒會不會提前夭折,而他們也很清楚,萬一被貴妃發現,迎接他們的將是滅頂之災。饒是如此,這些人依舊這麼去做了。 原因無它,只能說再黑暗的地方,也會有善良的人性。 也正是因為有這些人,太子並沒有長歪,他依舊嚮往光明,心地純善,唐泛能從他的文章和字體中看出他的內心,也同樣堅信太子與這件事沒有任何關係。 不管外頭如何風吹雨打,東宮自成一個小小的世界,許多人用自己的性命維護著這位小太子,這不是任何金銀財寶能夠打動的,所以之前就連汪直的西廠勢力也未能滲透進來。 老實說,有這樣一個地方,這樣一幫人,唐泛也很奇怪,元良為什麼要這麼做。 太子將唐泛二人帶到東宮一個不起眼的小房間內。 此時的元良正辦躺在床上,他的臉色蠟黃,與之前判若兩人,氣若遊絲,看上去仿佛沒有多少時日了。 吞金自殺是比上吊和服毒還要艱難痛苦的死法,不過在宮裡頭,要上吊不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得有工具,還容易被發現,毒藥更不好找,相對來說,吞金就方便多了,像元良這樣的地位,這麼多年肯定也有不少私房積攢,只要將一些碎金子剪小塊些,和著酒水送服,就可以達到自殺的目的。這也是宮裡人常用的法子,當年因為隱瞞皇子出生的事情被發現,內宦張敏擔心被萬貴妃報復,就是這樣自殺的。 話說回來,萬貴妃脾氣不好,對身邊宮人奴婢也時常打罵,若說福如因為受不了萬貴妃的行徑而生起報復之心,唐泛倒是相信的,只不過又不知道她為何不直接向貴妃下毒,而要用如此迂回的手法,這又是一個有待解決的疑點了。 卻說元良雖然一步步走向死亡,臉上卻一直波瀾不驚,看見二人到來,他就先請太子出去,又沒等唐泛他們發問,就主動道:「我知道你們要問什麼,我都會說的,不過求你們一件事,這事從頭到尾跟殿下沒有一絲干係,我死了之後,還請你們不要牽連到殿下身上,好嗎?」 汪直面無表情:「別廢話了,快說罷,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元良歎了口氣,神色黯然:「當年我剛進宮的時候,被分配到內宮藏書閣幫忙打掃,那會兒我年紀小,不懂事,經常得罪人,還挨打,多虧了在藏書閣的紀姐姐時時回護我,又教我讀書識字,在我受罰沒有飯吃的時候,又將自己當天的份例分給我,這一輩子,我永遠也忘不了她的恩德。」 「直到有一天,我發現紀姐姐有些奇怪,她吃不下飯,還經常嘔吐,我擔心她生病,就再三追問,紀姐姐才告訴我,她可能是有了身孕。」 「在知道孩子是陛下的之後,我既為她高興,又為她擔心,高興的是當時後宮沒有子嗣誕生,紀姐姐如果能夠生下男孩,那一定能夠當上妃子,說不定孩子還能被封為太子。擔心的是後宮是萬貴妃說了算,連皇后都因為得罪她被廢,如今萬貴妃沒有子嗣,她能容忍姐姐把孩子生下來嗎?」 「果然,過了不久,萬貴妃聽說紀姐姐懷孕的消息,就派宮女過來逼迫她墮胎,紀姐姐人好,像我一樣受過她恩惠的人也不在少數,那宮女強灌了紀姐姐一碗墮胎藥之後,卻不過我們的苦苦哀求,沒有再為難她,而是直接去向貴妃稟報,說藥已經服了,紀姐姐沒有反應,應該是生了病,而非有孕。」 「萬幸,那藥沒有起多大的作用,殿下最終還是出生了。你們看如今殿下頭頂毛髮稀疏,便是因為那時候藥性發作留下的胎毒。」 憶及往事,元良的眼神變得悠遠,眼睛也濕潤起來。 「殿下出生之後,紀姐姐帶著他每天東躲西藏,紀姐姐身體不好,又沒有份例,殿下的口食就全靠我們四處去尋,還要瞞著貴妃的耳目,每日都過得心驚膽戰。」 「如此一直熬到殿下六歲,張敏在陛下面前坦承了殿下的存在,殿下被立為太子,我們都歡欣鼓舞,替紀姐姐高興,滿以為她的好日子終於要來了。誰知道,殿下被立為太子沒幾個月,紀姐姐就死了。」 他流下眼淚,字字泣血:「都說好人會有好報,可我不明白,紀姐姐那麼好的一個人,為什麼會沒有一個好的結局呢?」 這個問題,別說元良,連唐泛也回答不出來。 這世上,總有許許多多的人,為了這樣那樣的利己目的,做出損害別人利益甚至性命的事情。 萬貴妃都生不出兒子了,太子也都被立了,她還迫害紀氏,對她來說有好處麼? 站在萬貴妃的立場,她當然會說有,因為她恨紀氏能生兒子,她不能,因為她恨紀氏將兒子的存在隱瞞了那麼多年,恨自己被當成傻子,因為她害怕將來太子登基,紀氏就是皇太后,而她只是一個貴妃…… 以上種種,如果萬貴妃需要,自然可以想出一籮筐的原因來。 在她心中,沒有寬恕,沒有寬容,沒有退讓這些字眼。 現在滿朝官員,包括內閣裡高高在上的那幾位宰輔,他們成天啥事也不幹,得過且過,卻能兒孫滿堂,盡享富貴榮華。 當年萬貴妃害遍後宮女子和皇嗣的時候,他們枉為國之棟樑,卻一聲也不敢吭,生怕被萬貴妃吹一吹枕頭風,自己就掉了烏紗帽,便任由她為所欲為。 反倒是那些平日裡被文官們看不起的宮女和宦官們,拼著性命保全了太子,可最後也沒什麼好下場。 難道真的是忠義自古遭讒害,奸佞偏能福祿全? 唐泛沉默良久,問:「你想為紀妃報仇,為何卻要謀害韓早?」 元良歎道:「我如今在太子身邊,不管我做了什麼,最後總會牽扯到太子身上,所以我什麼也不能做。就算對萬貴妃恨之入骨,我也必須忍著。但忽然有一天,萬貴妃身邊的大宮女福如找上我,問我是不是還想為紀妃報仇,我說是,她就說她可以勸說萬貴妃送湯過來給太子,到時候要如何做文章,就全憑我作主。」 「且慢!」唐泛打斷他,「福如為什麼要背叛萬貴妃?還有,如果她也對萬貴妃也不滿的話,為什麼不自己直接下毒?以她在萬貴妃身邊服侍的條件,應該易如反掌才對。」 元良搖搖頭:「我不知道,福如是一個很奇怪的人。當年殿下還未出生前,奉貴妃之命前來給紀姐姐下胎的人就是她。當時她本該讓人用棍棒打紀姐姐,將紀姐姐打死,殿下也就活不成了,但她當時卻只是給紀姐姐灌了藥,那藥還只有半碗,因而殿下才能僥倖活命。說起來,福如對殿下也是有恩的,所以我才會相信她的話。貴妃經常打罵宮人,福如雖然是大宮女,也難以倖免,只是次數少些罷了,興許她心中早有怨恨,只是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著想,不敢自己出手,才需要借助我,用如此迂回的手法罷。」 唐泛嗯了一聲:「你繼續說。」 元良道:「當時我就覺得這是一個好機會,但太子不能有事,死的最好是他身邊的人,也要有一定身份,否則不足以引起陛下的重視,這樣一來,人選就剩下太子的師傅和韓早。」 「給太子講學的師傅不少,以文華殿大學士為首,有詹事府詹事,少詹事等等,他們每日輪流來給殿下講課,殿下也經常會給他們送吃食以表敬重,但是這些吃食都是由膳房那邊統一做好了送過來,與萬貴妃無關,如果要剛好挑選某一天下手,那就只有天天待在太子身邊的韓早了,因為殿下與韓早關係好,兩人還會經常分食,周太后賜食,往往也都會準備兩份。所以我最終選定了韓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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