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
| 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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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下毒太過簡單,也容易被查出來,我自己死了倒不要緊,牽連殿下便不好了。正好我送韓早進宮的時候,經常會聽他提起自己母親對養兄不好的事情,韓早心善,對兄長又很尊重,覺得自己母親這樣做不好,又無力勸阻,心中非常苦惱,我與他混得熟了,他就會傾訴給我聽。」 「聽得多了,我便知道,除非韓暉是聖人,否則絕不可能對自己的養母不心懷怨恨的,所以我便找上了韓暉,告訴他,如果韓早死了,二房斷後,他就是唯一的繼承人,還可以令他養母傷心欲絕,這樣他的仇也就報了。韓暉一開始嚇壞了,幾天沒送韓早過來,我也不擔心,因為他當時並沒有直接反駁我,這說明他內心深處其實還是有這個想法的,退一步說,就算最後他不願意,我自然也另有法子。」 「過了一陣子,韓暉果然找上我,同意了我先前的提議。後來的事情,你們就都知道了。」 他說完這一大段話,臉色越發難看起來,從喉嚨裡喘氣的聲音就跟一個破了的風箱在被使勁拉動一樣,十分難聽。 唐泛忍不住怒道:「你為了替紀妃報仇,就可以殺死完全無辜的人嗎?韓早與當年的事情完全無關,你殺了他又有何用!這不是親者痛,仇者快麼!」 元良慘笑流淚道:「我知道韓早無辜,可這也是被逼沒有法子了啊!我本來就是一個苟且偷生的殘缺之人,當年替紀姐姐試毒的時候中過兩回毒,僥倖不死,可身體也廢了,太醫說我就算精心調理,也就是這幾年的事情了,如果不能在臨死前看到萬氏倒霉,我到了九泉之下,如何有臉面去見紀姐姐!可我又不能自己親自去殺死萬貴妃,只能選了如此迂回的法子!韓早一死,萬貴妃必然被懷疑,大家都會以為她要殺的是太子,圖謀弑殺儲君是大罪,萬貴妃一定會被廢!萬氏在宮中樹敵無數,只要沒了貴妃之位和陛下的寵愛,想要她死的人多得是,屆時也用不著我出手了!」 汪直一直沒有出聲,此時忍不住冷聲道:「謀害儲君確實是大罪,本來若是以你的計劃,放在太祖皇帝時也好,甚至是在先帝朝也罷,萬貴妃確實有可能如你所說地被廢,可你錯就錯在低估了貴妃在陛下心目中的分量!他為了貴妃,連皇后都能廢掉,連太后都不敢吭聲,只怕太子殿下在他心目中的分量,並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重。」 「可也沒有那麼輕罷?」元良臉上有著深深的倦意:「聽說陛下在韓早死後,跟萬貴妃大吵了一架,是也不是?」 汪直不說話了。 元良笑了一下:「你不說話,那就是真的了。其實很多事情都是在賭,當年我們幫著隱瞞太子的存在,本來也是一場賭博,後來太子身份暴露,我們不知道陛下會如何處置他,同樣是在賭博,如今我也不過是用我的性命賭上一賭,若真能將萬氏拉下馬,那太子以後的前途就一馬平川,再也不用擔心會被暗害了,只可惜我賭錯了。」 「算啦,只要你們不會牽連到太子身上,我一條賤命,死了也就死了,韓早無辜,我死了,也算是給他抵命了。殿下是個好人,也會是個明君,可惜我看不到那一天了。」 汪直冷笑:「你就不怕我把你做的這一切都在貴妃面前抖出來嗎!」 元良搖搖頭:「我知道你不會的,否則你就不會事先過來問我了。謝謝你了,汪內監,從前因為你是貴妃身邊的人,我一直瞧不上你,現在看來,你心中也還是有大義的。」 汪直呸了一聲:「你把韓早都給害死了,還來跟我講什麼大義!再說我也不是為了你,是為了太子殿下!」 元良神情黯淡:「是,所以我現在把命賠給他。你對殿下的這份保護之情,我卻是還不了了。」 唐泛見他聲音越來越低,嘴角溢出鮮血,不由近前幾步,抓著他問:「那福如呢,你可知道福如是什麼來歷!她當真只是因為不滿萬貴妃才想要給她下絆子而已嗎?」 元良搖搖頭,臉上的神色越來越迷茫,眼神也漸漸失去了焦距,表情因為疼痛而倍加扭曲猙獰,最終在呻吟聲中沒了呼吸。 唐泛鬆開他,將元良放在床榻上。 這個人殊為可恨,為了給紀妃報仇,嫁禍萬貴妃,不惜將無辜的韓早拖下水,最終證明他的一切工夫全都是白費,萬貴妃註定脫身,韓早也死得冤枉。 可這人又很可憐,他所做的一切,不是為了自己,也不是為了追逐名利欲望,而是為了當年紀妃的一飯之恩。多少人在一生中受過別人的恩惠,可又有多少人還記得別人的恩惠?元良不僅記得,還牢牢銘刻在心,為此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 汪直道:「元良突發急病死了,連太醫都來不及請,甚為可惜。」 唐泛心中一動,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那福如那邊呢?」 汪直面無表情:「她因為遭遇貴妃責駡,心中不忿,故而慫恿貴妃送湯來給太子,借韓早之死嫁禍貴妃。」 這就等於直接剔除了元良在其中的角色。 唐泛搖搖頭:「不行,這樣破綻甚多。別忘了還有韓暉那邊,福如在貴妃宮中,如何會與韓暉有聯繫?中間必然少不了元良的作用。」 汪直想了想,擊掌道:「那就這樣!就說福如平日裡被貴妃訓斥之後懷恨在心,卻不敢報復,元良是福如的對食,聽福如抱怨之後,正好韓暉有殺弟之心,就生出這樣一個主意,讓福如勸貴妃送湯,然後讓韓暉提前對韓早下手,三人合謀上演了這麼一齣戲,藉以嫁禍貴妃。」 他了摘除太子的嫌疑,也算是煞費苦心了。 唐泛沉默片刻,道:「你這樣講,陛下和貴妃那邊會相信麼?」 汪直反問:「為什麼不相信?現在元良一死,死無對證,福如和韓暉互相串連的事實俱在,不管他們怎麼抵賴,也掀不了什麼風浪。我不妨老實和你講罷,這件事情,陛下絕不希望興起什麼大獄,在他心中,如今太子年長,又是他好不容易得來的兒子,就算看得不如貴妃重要,那也是有一席之地的,他也不會希望此事牽連到太子頭上。現在關鍵是貴妃那邊,只要沒有證據,貴妃就算再對太子有芥蒂,也不能以此為藉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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