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一九


  隋州:「只是辦案所需,尚未能下此定論。」

  武安侯也沒有多說廢話,當即就讓人將蕙娘帶過來。

  事發當晚,唐泛跟著潘賓來到武安侯府的時候,就已經見過鄭誠的那一妻三妾。

  鄭孫氏賢惠,但因為姿色一般,不討鄭誠的喜歡,夫妻倆很少同房。

  長妾婉娘進門早,性子老實,但色衰愛弛,鄭誠死前也已經很少踏足她的小院了。

  玉娘是新納不久的妾室,綺顏玉貌,正是千嬌百媚的年紀,府裡就得她最受鄭誠喜愛,不過家花比不上野花香,鄭誠時不時還要往外發展一下,她雖然受寵,卻並不是獨寵。

  唯獨蕙娘,曾經比玉娘還要受寵,聽說鄭誠為了她,送了不少珠寶行頭討其歡心,但隨著新人進門,蕙娘的地位漸漸不保,唐泛想起那天晚上四個女人對於鄭誠死訊的不同反應,蕙娘哭得最是大聲,乍一看也是最為傷心,但現在仔細回想,正因為反應過大,未免有些失之真實了。

  蕙娘很快就被帶過來了。

  俗話說想要俏,一身孝,穿著素白孝服的蕙娘確實楚楚動人,可惜唐泛和隋州兩人都沒有心思欣賞。

  隋州直接就讓薛凌將那張畫像展示出來:「你可認得此人?」

  蕙娘看了看:「認得,他是小婦人的表叔。」

  薛凌:「人在何處?」

  蕙娘淚盈于睫,一臉傷心:「回大人的話,我那表叔三日前出門的時候不慎被馬車撞了,當時人就不行了,如今已經下葬了呢!」

  薛凌冷笑:「哪有那麼巧的事情,我們這邊來找人,你那邊就剛好出了事?」

  蕙娘:「千真萬確,我那遠房表叔是府中下人,不敢驚動侯爺,但此事管家卻是知曉的,大人若不信,可找他來對質!」

  薛凌:「無妨,我們現在要找的也不是你表叔,而是你。三元堂和仁心堂的掌櫃已經指認,你那表叔曾經到他們藥鋪裡購買了大量的柴胡,是也不是?」

  蕙娘:「大人這話問得好沒來由,我表叔去買藥,怎會事先告知與我,又與我何干?」

  薛凌:「富陽春出自古方,雖然對身體無益,但也不至於短短幾個月就置人於死地,卻正是你指使你表叔在藥丸裡額外加入柴胡這味藥,這才使得鄭誠暴病而亡,假似脫陽之症!」

  蕙娘:「小婦人冤枉……」

  她的冤還喊完,就被旁邊的尖聲怒喝打斷了,原來是武安侯夫人忍不住沖上去,狠狠甩了蕙娘一巴掌!

  「你這賤人,還敢狡辯,你表叔跟誠兒無冤無仇,又根本沒機會接近他,怎麼會去謀害他!證據確鑿,不是你還會是誰,我早就看出你不安於室,沒想到你竟然敢謀害誠兒,賤人!」

  武安侯夫人劉氏出身書香世家,上次唐泛見到的時候,她雖然對兒子的死傷心欲絕,但起碼還保持了克制和冷靜,但眼下看到可能的兇手近在咫尺,自然再也忍不住了。

  蕙娘啊了一聲,捂著臉頰往旁邊躲:「侯爺救命,侯爺救命,我冤枉啊!」

  劉氏見她還敢躲閃,越發怒火高熾,撲上去還想打,場面頓時亂成一團。

  隋州看著這一團混亂,冷冷道:「侯爺是想讓我們看猴戲不成?」

  雖說蕙娘嫌疑最大,但她畢竟是侯府女眷,還有侯爺夫人在,男女有別,錦衣衛不好插手。

  武安侯深吸了口氣,大吼一聲:「還不住手!你們都是死人嗎,把夫人攙扶到一邊,將蕙娘拿住!」

  他這一發話,婢女嬤嬤們一擁而上,總算將兩人拉開了。

  武安侯夫人喘著粗氣,雖然被人攙扶開來,可盯著蕙娘的眼睛仍舊充滿怨毒和憤恨,讓蕙娘禁不住打了個寒噤,連哭聲也小了下來。

  隋州看著蕙娘哭得梨花帶雨的模樣,臉上沒有一絲動容:「你要自己招,還是到北鎮撫司再招?」

  蕙娘還沒反應過來,唐泛道:「你本是深宅婦人,又不識字,更勿論精通醫理,哪來的膽略謀害鄭誠,必是有人在你背後唆使,若是你肯從實招來,指不定還能免了死罪,若是一味為你背後之人隱瞞,到時候他沒事,你卻要受苦。大明律早已言明,殺人者斬。你抵死不認罪,免不了還要到北鎮撫司走一遭,水火刀槍,鞭笞剁指,樣樣能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屆時你就是想死,只怕也沒那麼便宜了。」

  他的話輕飄飄,不帶一絲煙火氣,蕙娘卻聽得上下牙齒直打顫,錦衣衛的手段,誰人沒有聽說過,蕙娘仿佛可以看見自己在詔獄裡頭渾身是血的模樣了。

  事實上,詔獄可不是她想進就能進,能進詔獄的那都是欽命要犯,死在裡頭說不定還能千古留名,像蕙娘這種身份,充其量也就是去去順天府大牢,詔獄還不稀罕收留他。

  隋州瞟了唐泛一眼,對後者拿詔獄來嚇唬蕙娘的做法不置可否。

  唐泛:「隋總旗,我聽說北鎮撫司裡頭有一種刑罰,叫雨澆梅花,是將犯人按住手腳,然後用沾過水的薄紙蓋在他臉上,一層加一層,層層相疊,犯人一開始還沒什麼感覺,但慢慢就會覺得難以呼吸,吸過水的紙張緊緊貼在他臉上,將他的口鼻都掩住,使其無法呼吸,犯人就會在這種煎熬中慢慢窒息而死,是不是?」

  隋州面無表情,緩緩地點一點頭:「嗯,對。」

  一旁的薛凌抽了抽眼角:……咱們北鎮撫司什麼時候有這種娘娘腔的刑罰了,那不是東廠那幫死太監的發明嗎?

  蕙娘感同身受,隨著唐泛生動的形容,只覺得自己的臉上像是被無形的濕紙一層加一層的覆蓋上去,連呼吸也變得困難起來,什麼雨澆梅花,這分明是將人慢慢折磨致死!

  「我招!我招!人不是我殺的!是鄭志!是鄭志叫我這麼做的!」她終於崩潰地大喊起來。

  武安侯大喊一聲:「住口!你這賤人,你知道你在說什麼!」

  蕙娘:「我沒有!我沒有!鄭誠不是我殺的,表叔也不是我殺的,都是鄭志!是他讓我把那張方子給鄭誠,然後又讓我表叔去買通藥鋪夥計,把柴胡加進去的!對了,還有那個藥鋪夥計!那也是鄭志讓人滅口的,不是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武安侯:「閉嘴!」

  劉氏冷冷出聲:「閉嘴什麼,讓她繼續說!」

  武安侯怒道:「還有什麼好說的,這賤人隨口攀咬,胡亂牽扯,要把府裡所有人都拖下水她才甘心嗎!」

  劉氏冷笑:「分明是你怕她招出什麼不該說的人,才急吼吼地想要她閉嘴罷?」

  武安侯氣急敗壞:「我何曾有過這樣的心思,你還嫌不夠亂嗎!」

  眼看著這對夫妻爭執起來,隋州視若無睹,對武安侯道:「煩請侯爺將鄭二公子請過來。」

  武安侯不得不中止跟劉氏的爭吵,他惡狠狠地瞪著蕙娘,嘴唇張張合合,最終迸出幾個字:「還不去把鄭志給我帶過來!」

  下人連忙領命而去。

  鄭志很快就過來了,跟他一起過來的還有一個中年美婦。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