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
|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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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泛:「妖狐案之後,西廠成立,正好可以以此為藉口抓捕一批人,除了想要在陛下面前露臉,表示西廠能幹的事情確實比東廠和錦衣衛多之外,還是想要立威,令百官見了他都害怕,如今出了鄭誠這件事,縱然武安侯本人喜歡大事化小,但汪直必然會借題發揮,向陛下要求徹查到底,說不定還會插手其中,這樣方可彰顯西廠之威。」 潘賓搖搖頭:「不可能,西廠眼下雖然如日中天,可汪直平白無故地,幹嘛要去得罪武安侯府呢?」 唐泛:「為了在王親貴胄中樹立威望,為了讓天下人知道,他不僅敢於抓捕百官,連那些勳臣世家也不吝得罪,這樣天下人人懼之,他以後想要做什麼事,就更加方便了。」 潘賓:「那就等西廠插手再說吧,到時候若是西廠願意,順天府正可順水推舟,將這等麻煩事推給他們去做。」 唐泛搖搖頭,有點無奈,他們老師曾經跟他點評過這位師兄,說潘子斌「成事不足,謀事平平,遇事未戰先退」,如今想起來,果然是貼切之極。 那頭潘賓生怕唐泛自作主張鬧出什麼事來,還反過來叮囑他:「這件事武安侯那邊肯定會上奏,等陛下有什麼旨意下來再說,你可千萬不要跑到武安侯府去要什麼鄭誠的屍身了!」 唐泛失笑:「師兄,你看我像是這麼衝動的人麼?」 潘賓沒好氣:「我看就像,老師還說你『恂恂儒雅,有古君子之風』,就沖你方才在武安侯府語出驚人的那番話,倒更像是莽撞多些!」 何以正三品的順天府尹會與從六品的小官互稱師兄弟? 說來也尋常,因為他倆都有一個共同的老師,丘濬。 丘濬這人堪稱全才,不僅當官當得好,在史學,理學,經濟,甚至是醫學上都有所涉獵,見識既廣,著作頗豐,是當下公認的大家,頗受讀書人的敬重,時人若能拜他為師,那真是三生幸事。 潘賓是丘濬早年收的弟子,說來也好笑,弟子官運亨通,如今已是正三品順天府尹,而老師卻還是從四品的國子監祭酒,不過師生名分擺在那裡,就是官位比老師高,潘賓在老師面前,照樣也要恭恭敬敬執弟子禮。 三年前,也就是成化十一年的時候,丘濬受命主持乙未科的會試,唐泛也參加了那一科的考試,先是在會試裡得了第五,隨後在殿試裡又以二甲第一的名次高中。 科舉雖然三年一次,可天下間不知道多少英才前仆後繼,在這上面蹉跎了光陰,以唐泛年方弱冠的年紀,二甲第一已經足以令天下讀書人欣羡。 但據說成化皇帝原本還要欽點唐泛為狀元,只因首輔萬安說唐泛過於年輕,名次還是往後挪一挪為好,免得年輕人得意忘形被捧殺,須知木秀于林,風必摧之。 皇帝覺得有道理,這才改了名次,將唐泛挪到二甲第一,還惋惜地開玩笑道:「唐潤青文采學識皆是上上之選,難得又年少俊雅,若他當了狀元,只怕從今往後的狀元,往他旁邊一站,都要掩面自慚了!」 是以三年前,唐泛最後雖未得狀元之實,卻因皇帝這一句話,而名傳天下。 丘濬身為會試主考之一,自然就成了那一科考生的恩師。 眾位學子之中,又以唐泛最得他的青眼,丘濬認為他若是在學問上勤加精進,將來的成就絕不遜於自己,便將唐泛收為入室弟子,這當時在士林中也是佳話一段。 唐泛中榜之後,在翰林院待了三年,便被吏部分到順天府來,其中少不了他這位潘師兄出力,否則若是朝中無人,繼續在翰林院坐冷板凳,又或者被分配到邊遠小縣去當個縣官也是常有的事,雖說主政一方,聽上去比推官威風,但天高皇帝遠,誰知道要哪年哪月才能被皇帝想起來,三年一過,又有新的進士擔任,誰還會記得一個茫茫人海裡的名字? 有了這一層關係,唐泛跟潘賓之間的關係不可謂不近。 唐泛也知道,他這位師兄其實並不是什麼奸臣,只不過才能平庸了一些,又怕事了一些,所以他亦是盡心盡力為潘賓打算,聽了潘賓的抱怨,也不惱,反倒微微一笑:「我與師兄打一賭如何?」 潘賓有點不悅,心想雖然私底下喊師兄無妨,可我還是你的上官呢,怎可這般尊卑部分,不過礙于老師丘濬的面子,他也不好計較太多,輕咳一聲道:「可有彩頭?」 唐泛指了指眼前的空碗:「若我贏了,師兄就還請我吃一碗肉臊湯麵罷。」 潘賓笑言:「也罷,看來你又要請我吃上一回了。」 雖然因為恩師的緣故,潘賓對這位小師弟多有照拂,但他心裡委實沒將把唐泛的話當回事。在他看來,唐泛初入官場,年紀又輕,哪裡懂得這其中什麼利害關係,只要不給他惹禍已經不錯了。 至於自己老師對唐泛的讚語,潘賓更加不放在心上,他覺得老師在學問方面是大家,但在做官上著實不怎麼樣,否則也不至於這麼多年過去,官位竟然比當學生的還要低。 武安侯府長子猝死的事情很快上報,順天府這邊,潘賓沒有採納唐泛的意見繼續追查下去,而是私底下與武安侯溝通一番之後,直接在結果上將鄭誠認定為「脫陽急症驟發而死」,這樣一來,當時在場的婢女阿林就難辭其咎了。 但最後如何判,並不是順天府就能說了算,因為事涉武安侯府,武安侯自己肯定會去找皇帝,最後也肯定會由皇帝來定奪。 照理說阿林又沒有直接殺人,就算真的勾引了鄭誠,間接致他死去,頂了天也構不上死罪,充其量就是流放,但是一個單身女子被判流刑之後要受多大的罪,想想也知道,一路上未必能夠或者到達目的地,更何況她得罪的是武安侯府,武安侯想要捏死一個無權無勢的弱女子,想都不必想,那簡直易如反掌。 不管如何都好,潘賓這邊算是撇清了責任。 但天不從人願,潘賓越想大事化小,事情的發展反而就越與他的意願背道而馳。 冥冥之中,註定今年將會是一個多事之年。 事情的起因倒退到兩個月前,三月時,右副都禦史陳鉞上書請重開遼東馬市,關於這件事,涉及朵顏三衛和明朝的老恩怨,說起來還得追溯到永樂皇帝那時候去,如同老太婆的裹腳布,又臭又長,不提也罷。 只是朝中對這件事頗有爭議,有些人認為朵顏三衛給臉不要臉,就該扼住他們的喉嚨不鬆手,重開馬市等於主動退讓,以後朝廷顏面無存不說,還會讓這些人得寸進尺,不過因為有汪直從旁支持,所以最後皇帝還是同意了陳鉞的上疏,而且讓陳鉞前往巡撫遼東。 結果沒過兩個月,陳鉞假稱建州女真謀反,掩殺人頭充作功勞呈報上去,引發遼東騷亂,被人舉報揭發之後,皇帝自然要派人前往查明真相,順便安撫那些被陳鉞騷擾的邊部,這時西廠廠公汪直主動請纓,說願意為皇帝效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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