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五


  潘賓:「你方才就不該對武安侯說後面那些話,鄭誠的死到底是不是另有其因,說到底也不過是你的揣測,萬一到時候查出點什麼來呢?你道武安侯送我們出來時為何態度大變,他無非是怕兇手與內宅有涉,到時候死了一個兒子不算,說不定還得搭上一個。」

  唐泛歎了口氣:「大人,若是我們坐視不管,只怕就要釀成一樁冤案了。」

  潘賓很是不悅,心想我怎麼點撥到這份上你還不開竅?鄭英自己死了兒子,連他都希望大事化小了,我們還瞎忙活什麼?再說了,皇帝肯定會念在勳臣的情面上照顧鄭英的感受,到時候順天府這邊要是真查出點什麼來,反倒得罪了人。

  唐泛也有點無奈,順天府尹再怎麼說也是正三品堂官了,潘賓卻如此怕事,連調查一樁凶案都瞻前顧後,也難怪這位大人幹了那麼多年,卻始終沒法再往上升。

  二人在武安侯府裡耽擱了大半個晚上,出來的時候,外頭剛剛敲了晨鼓,早起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空氣中還彌漫著霜露未退的清冷,唐泛見路邊已經有人擺起早點攤子,便對潘賓笑道:「師兄,忙活一夜也該餓了,我請你吃早點如何?」

  潘賓聽他換了這個稱呼,原本不霽的顏色卻稍稍和緩,也覺得有些饑腸轆轆了。

  兩人都是一身常服,倒也並不扎眼。

  攤子老闆見他們找了位置坐下,也不過來,就站在那裡喊:「二位客倌,吃點什麼?」

  唐泛:「兩碗肉臊面!」

  老闆高聲回了一句:「好嘞!」

  不一會兒,兩碗熱氣騰騰的肉臊面就擺在兩人面前。

  香氣撲鼻的熱湯麵上撒著青翠欲滴的蔥末,確實令人食欲大增。

  潘賓和唐泛也是真餓了,不聲不響拿起筷子低頭就吃。

  唐泛的吃相很斯文,速度卻絲毫不比潘賓慢,甚至還要更快一些。

  等潘大人堪堪將湯麵喝完,唐泛已經放下筷子了。

  在潘賓想開口教訓他之前,唐泛已經道:「師兄,其實這件事,即使武安侯想壓,也未必能壓得下來。」

  潘賓:「何出此言?」

  唐泛:「師兄可還記得,去歲發生了什麼大事?」

  潘賓想了想,臉色一變:「你是說……?」

  他拿起一根筷子沾了麵湯在桌上寫了一個「西」字。

  唐泛點點頭。

  這「西」字,指的既非東西南北的西,也非西天極樂世界的西。

  而是西廠的西。

  大明朝傳到當今這位成化帝時,已經是第八位皇帝了。

  成化帝他爹,也就是先帝英宗皇帝在位時,鬧出了一樁足以載入史冊的大事——土木堡之變。說白了,其實就是一個叫王振的太監不作死就不會死,慫恿英宗皇帝親征瓦剌,英宗皇帝還真聽從了,帶了一班文武大臣去親征,結果死太監被殺,皇帝被俘,一干文武大臣通通死了個精光,當時瓦剌眼看就要打進北京城,還是於謙臨危站了出來,這才保住了這座國都,也免了太祖和永樂氣得從棺材裡跳出來罵不肖子孫。

  成化帝他爹被俘期間,因為成化帝當時還小,國又不可一日無主,為免遭受瓦剌威脅勒索,于謙一干文臣就立了英宗的弟弟,也就是成化帝他叔當了皇帝。

  結果缺德的瓦剌竟然把英宗皇帝放回來了,一山不容二虎,成化帝他叔怎麼可能再給哥哥讓位,就把英宗皇帝給軟禁了起來。

  幾年後的某個夜晚,英宗皇帝在幾個大臣的擁護下宮變登基,風水輪流轉,這回輪到成化帝他叔當階下囚了。

  沒過幾年,英宗皇帝駕崩,兜兜轉轉,皇位最終還是落到了兒子成化帝身上。

  差點就跟皇位錯身而過的成化帝剛剛登基之時,吏治也尚且稱得上清明,只是好景不長,他本來就不是勤政之人,一個懶人一旦習慣了犯懶,就很難再勤快起來。

  雖說朝中內外都說如今萬貴妃才是禍水之源,可唐泛不這麼看,一個女人再能禍害,能耐也有限,若是沒有皇帝言聽計從,再來十數個奸妃又有何用,再說萬貴妃囂張跋扈也只是在後宮,對前朝影響並不很大。說到底,還是成化帝自己不想幹活,喜好方術的他將朝中之事盡數推給朝臣,又對宦官寵信有加,方才使得朝廷內外日復一日混亂下去。

  相對朝臣而言,宦官才是最親近皇帝的人,朝臣為了行事方便,再加上種種利益之故,自然跟宦官就走得近,如此一來,朝中便流傳起「紙糊三閣老,泥塑六尚書」的笑話,意思是說這些閣老堂官們掌握著國家大權,卻成天看皇帝身邊的宦官行事,唯唯諾諾,正事不幹。

  這種情況下,當然不可能奢望國政能夠清明到哪裡去,有識之士長籲短歎,無不說皇帝周圍小人環繞,內有宦官為禍,外有庸臣擋路,太祖和永樂時的鼎盛國力就不要想了,能不能恢復到仁宗宣宗時的清明也難說得很。

  就在去年二月,太監汪直受命成立西廠。為了立威,甫一成立他就抓了不少人,這其中不僅有「妄議朝政」的平頭百姓,還有正兒八經的朝廷命官,像太醫院院判蔣宗武就不必說了,連六部郎中,地方布政使都沒有倖免,汪直通通不經奏請便直接逮捕,因宮中有人幫他說話,加上他頗能曲意逢迎,成化帝竟也毫不追究,多少人彈劾無望,反被汪直報復。

  一時間,西廠權勢氣焰之盛,直逼東廠與錦衣衛,朝野內外,無不人人自危。以至於潘賓甚至都不敢直接喊出那個名字,只敢以字代言,寫個「西」字出來。

  見唐泛點頭,他就問:「那地方與武安侯府案又有何關聯?你莫要胡亂牽扯!」

  唐泛:「師兄可還記得兩年前的『妖狐夜出』案?」

  潘賓臉色又是一變。

  唐泛一笑:「師兄無須緊張,大隱隱於市,在這裡說,反倒無人注意。」

  兩年前,京城不知怎的忽然流傳起一隻金睛長尾妖獸到處為禍的故事,傳說只要被人撞見,那個撞見妖獸的人就會昏迷,後來據說還有人因此昏迷致死,被妖獸扒了皮穿在身上,幻化成那人的模樣,以訛傳訛,人心惶惶,這時又出了一名叫李子龍的道士,以妖術結交宮中內官,為的是伺機弑君,有人就將那只妖獸和李子龍聯繫起來,還說李道士其實是當年被太祖皇帝殺掉的一隻成精的妖狐,現在太祖皇帝不在了,就來找他的子孫復仇。

  雖然後來李子龍被砍了頭,流言也逐漸平息,但成化帝聽說這件事情之後就被嚇到了,甚至認為東廠和錦衣衛都不可靠,需要成立一個新的特務機構來專門為自己服務,西廠也就應運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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