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七


  想當然耳,汪直是為了立功搶功,不過這種事情很多人都幹過,在大明政壇上屢見不鮮,比比皆是。

  但兵部尚書余子俊偏偏站出來反對,認為現在當務之急,應該是派一個熟諳兵事的人前往,才能快刀斬亂麻解決問題,言下之意,汪直這種外行,就別去湊熱鬧添麻煩了。

  汪直當然大怒,他發現自己雖然得到皇帝的寵信,又建立了西廠,卻還並沒有一手遮天,朝中反對他的人還比比皆是。

  正好這個時候,廣西太平府,四川鹽井衛接連發生地震,死傷慘重,汪直藉口上天示警,帝君左右有奸人作祟,在皇帝面前搶先告狀,先將餘子俊的死黨,兵部右侍郎馬文升踢到遼東去,斷了餘子俊一條臂膀,又打著讓禦史監察地方賑災,以免有人中飽私囊的名義,將替餘子俊說話的幾個言官都踢到地方去,徹底孤立餘子俊。

  這些朝廷中樞大佬們的角力,原本是與潘賓毫無關係的,但好巧不巧,武安侯府的命案恰逢其時,汪直便以此上奏皇帝,要求徹查到底,表示如有必要,西廠也可以加入協助調查,務必要還武安侯一個真相,另外,順天府草草結案,卻有敷衍之嫌,理當懲處。

  這個消息傳來,潘賓再也坐不住了,事情的發展,竟與他那位小師弟所言一模一樣!

  試想對方不過二十出頭,雖說才華橫溢,令老師也欣賞不已,收為弟子,可終究不過初出茅廬,剛入官場,之前潘賓沒有將唐泛的話放在心上,也正因為如此,他覺得唐泛只是年輕人過於狂妄,不知利害,在那裡胡亂指點江山罷了,誰知道時隔不久,那位師弟所說的話竟然一一應驗,分毫不差。

  反觀自己,身為順天府尹,正三品大員,也算是半隻腳踏入中樞了,卻依舊懵懂不知,看事情卻還沒有一個從六品小官來得清晰。

  事已至此,他連忙將唐泛喊來,病急亂投醫,以往拿捏著架子不喊師弟,現在也毫無心理障礙了,將前因後果說了一遍,末了道:「師弟,依你看,此事可還有挽回的餘地?」

  以潘賓的身份地位,得到消息的速度當然要比唐泛快得多,唐泛也不意外,臉上更沒有炫耀之色,沉思片刻,道:「端看師兄想要如何做了。」

  潘賓心說我還想如何做,我當然是想保住官位,不被追究啊!

  他輕咳一聲:「武安侯私下與我說,本欲將此案大事化小,但這次汪直來勢洶洶,又素得陛下信任,只怕很難善了了,我被彈劾事小,說不得順天府也得遭受牽連,你若有法子,不妨說一說。」

  唐泛:「武安侯跟師兄都與汪直無冤無仇,鄭誠的命案也跟他毫無關係,他不會平白無故地跟你們過不去,鬧成這樣,無非是他想借此立威,震懾朝臣罷了。」

  潘賓苦著臉:「他立他的威,關我什麼事,我又不是餘子俊,也沒得罪過他!」

  唐泛:「余尚書是前朝老臣,素有威望,汪直一時半會也奈他不何,只好找旁人來下手出氣了,正所謂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潘賓沒好氣地亂遷怒:「你還有心思笑,你師兄都要被罷官問罪了,你很高興麼?」

  唐泛也不惶恐,拱拱手:「大人恕罪,大人可曾詢問過幾位幕友,他們又是如何說的?」

  潘賓有兩個幕僚,一個叫呂峰,一個叫薑冬源,唐泛都曾見過。

  潘賓歎氣:「一個讓我去向汪直賠罪送禮,一個說要上疏請罪!」

  上疏是必須的,現在汪直在皇帝面前數落順天府的無能,潘賓肯定要上疏,但奏摺如何寫也是一門藝術,更重要的還要看皇帝的心情,以及寫奏摺的人在皇帝面前說不說得上話,潘賓憂愁的是一旦他的奏疏呈上去,汪直又在皇帝面前撩撥幾句,讓皇帝覺得潘賓很無能,那他這個順天府尹就當到頭了。

  至於去給汪直賠罪送禮,潘賓又有些猶豫。

  現在朝中主要分為三派:依附汪直的人,和汪直作對的人。

  另外還有中立的,比如說潘賓和唐泛的老師丘濬,他老人家只是一個國子監祭酒,中立就中立了,也不會有人費心去拉攏他。

  潘賓也想當個中立派,兩不得罪,不過以他的位置來說,這卻有點難了。

  瞧,原本一個不大的案子,雖然死者身份不簡單,但仔細查辦也就是了,結果現在因為牽扯上朝中爾虞我詐的種種派系之爭,突然就變得複雜起來。

  唐泛:「師兄,你對汪直此人,有何看法?」

  潘賓一愣,想了想:「不簡單。」

  確實不簡單。

  一個年紀比唐泛還要輕的內宦,在短短一年之間突然崛起,取得皇帝和萬貴妃的信任,組建西廠,權勢熏天。潘賓聽說,有一個進京述職的官員遇到汪直不亢不卑,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巴結討好,反而當眾將他罵了一頓,事後汪直非但不計較,反而逢人稱讚那個官員有風骨,傳聞不知真假,然而說他有容人之量,他又偏偏通過西廠又捕又殺了不少官員,樹立了許多敵人,行事蠻橫,而且很愛胡亂指揮,給別人添亂。

  總而言之,這是一個很能趁勢而起的人,要是在亂世,說不準就是一方梟雄,不過要是用一般文臣看待宦官的那種不屑態度去對待的話,那最後吃虧的只有自己。

  唐泛:「一般宦官就沒有不貪財的,但汪直偏偏是個例外,他不愛財,卻愛名與權。師兄看他兩年前幫陛下辦的那件事就知道了,趁著『妖狐案』,就能順勢扯起一面大旗,建了個西廠,拉攏自己的勢力,兩年前,有多少人聽過汪直這個名字,現在你再去問問,又有多少人不知道汪直?所以,送禮行賄,對一般小黃門管用,對汪太監,卻是不管用的。」

  他說話的語調不快,娓娓道來,卻給人一種沉穩可靠的感覺。

  一番道理剖析,更讓潘賓對這位小師弟徹底服氣,連連點頭:「不錯,枉費老薑當我幕客也有些年頭了,對汪直的瞭解卻不如你,那依你說,該如何是好?」

  唐泛:「上疏是要上的,不過師兄可以這樣……」

  潘賓聽罷,眼前一亮,哈哈笑道:「這法子不錯!」

  翌日,潘賓就上了一份奏疏。

  他斷案不咋的,當官卻很有一手,一封經過幕僚潤色的奏疏,愣是寫成了訴苦陳冤書,先是言辭懇切地請罪,訴說自己種種不得已的苦衷,爭取皇帝同情,然後他話鋒一轉,說既然汪提督彈劾順天府,那想必是臣等確實還有做得不足的地方,不如請西廠、東廠、錦衣衛,刑部、大理寺一併介入調查此案,也好還武安侯府一個真相。

  池子本來就不清淨了,潘賓這一下,乾脆就把池子攪得更亂。

  這就是唐泛給潘賓出的主意。

  汪直行事過於霸道,看他不順眼的不在少數,這個提議正好合了朝中某些人的心意,唐泛也是算准了這些人的心思,這頭潘賓奏疏一上,那頭旁人再慫恿幾句,提議很快就得到了皇帝的批准。

  這麼多衙門參與進來,不管最後查出個什麼結果都好,順天府的責任自然就輕了許多。正所謂一棒子下去,魚全都四散驚逃了,哪裡還打得死一條,如此,潘賓也不必擔心丟了烏紗帽了。

  於是繞了一大圈,原本已經快要結案的武安侯府命案,又一次回到原點,重新開始,實在令人啼笑皆非。

  誰也不會想到,這其中在背後推波助瀾的,竟然是一個從六品小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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