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四


  婉娘躲在鄭孫氏身後默默流淚,蕙娘大聲嚎啕,玉娘比不得蕙娘的哭聲更高,卻別有一股婉轉動人心腸的韻味,可見得寵也並不緣由。

  像唐泛這等善於觀察的人,即便旁人不說,他也能看出蕙娘和玉娘這兩名寵妾之間想必不那麼太平,爭風吃醋肯定是常有的事。

  唐泛拿出那個白色瓷瓶,詢問她們是否見過,眾女眷俱都否認了。

  又問她們事發時在何處,四名女眷也都說得清清楚楚,又有家人奴婢為證,不似作偽。

  鄭英看著唐泛折騰半天,忍不住就問:「唐大人還有何要問的?」

  他認為此事罪證確鑿,根本不必一問再問,把那嘴硬的婢女直接帶回去上個刑,三下兩下就招了,何必又招來不相干的人問上一通,難不成還想將婢女弄成無罪?

  唐泛道:「該問的都問了,還請侯爺與府台大人借一步說話。」

  鄭英便讓其他人各自回房,又將二人請到自己的書房裡。

  鄭英:「有什麼話,唐大人盡可直說了。」

  唐泛:「敢問侯爺,令公子是否自幼體弱?」

  怎麼倒問起不相干的問題來了?

  鄭英按捺不悅回答道:「不錯。」

  唐泛:「可曾延醫?大夫如何說?」

  鄭英:「大夫說是娘胎裡帶來的毛病,有些先天不足,但並沒有大礙。」

  唐泛:「令公子體瘦異常,子嗣艱難,想必也是這個緣故了?」

  鄭英:「不錯,唐大人到底想說什麼?」

  唐泛:「若我沒有猜錯,令公子之死或有蹊蹺。」

  鄭英一愣:「何出此言?」

  唐泛:「脫陽急症又稱馬上風,若搶救不及便會猝死,醫者認為這是氣陽虛脫所致,有此症者,掌上必生紅圈,圈上必有紅筋,日久積累,並非毫無徵兆,但我剛才查看令公子的手掌時,卻沒有發現這種症狀。」

  鄭英反應不慢,一個激靈:「你的意思是我兒的死另有其因?」

  唐泛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繼續道:「若是脫陽急症而死,翻開其眼瞼,還能看到眼中佈滿血絲,這種現象,在令公子身上也找不到,所以我方才才會問侯爺,令公子是否天生體瘦的問題。想來令公子雖然有些腎氣不足,卻還未到因此致命的地步,只不過由於平日裡愛好女色,這才讓人有所誤解。」

  誤解的人可不止一個兩個,就連鄭英自己不也覺得兒子是縱欲過度死的?

  鄭英悚然而驚,怒色勃發:「誰人如此大膽,竟要害我武安侯長子?!」

  唐泛:「方才我與仵作進去查看的時候,發現令公子身上甚是乾淨,並無污漬,這說明婢女阿林所言非虛,兩人確實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既然令公子並非脫陽而死,那麼必然就是另有其因。而且阿林說過,令公子是服用了『富陽春』之後覺得頭暈,興許問題就出在我手上這瓶藥上,不過這些也只是我的片面猜測,此事還須等查明之後再下定論。」

  他說完這些,又問:「令公子平日有何仇敵?」

  驚怒漸漸平息下來,鄭英默然。

  鄭誠一個紈絝公子哥,哪裡會有什麼不死不休的仇人?

  但要說完全沒有,也不可能。

  旁的不說,鄭英本人就不止鄭誠一個子女,偌大侯府裡三妻四妾,兒女更多,許多內宅陰私不足為外人道。大明律沒有規定嫡長子才能襲爵,如果沒有嫡子,其他兒子經過朝廷冊封,照樣也能襲爵,這就使得鄭誠在府裡成了眾矢之的。若說他爭氣出息也就罷了,偏偏還成日流連花巷,這讓其他兄弟如何心服?

  再者像鄭誠這樣,唐泛好端端走在路上尚且被他調戲,更不必說那些無權無勢又被他看上的人,萬一哪個心懷怨憤想要報復,也不是不可能。

  還有,紈絝子弟之間也沒少爭風吃醋,火氣一上來大打出手,因此結仇更是家常便飯。

  這麼一想,可能性實在太多,簡直無從猜測了。

  潘賓見他頹然不語,就道:「侯爺,此事一出,必然是要驚動陛下的,在陛下還未發中旨之前,順天府亦會盡力調查清楚,緝拿真凶,以告令公子在天之靈。」

  鄭英點點頭:「那就有勞潘大人了。」

  武安侯本人也是在高門深院中長大的,素來知道內宅之間為了爭寵奪爵,下手不比朝廷上那些大人們軟半分,許多狠辣手段更是聳人聽聞,萬一查出來兇手若真是鄭家人,那可真是天大笑話了。

  鄭英想及此,心頭涼了半截,早就沒了方才聽到兇手另有其人時的震怒了。

  又寒暄了幾句,潘賓就起身告辭,臨走前,唐泛對鄭英道:「侯爺,此事非同尋常,為了方便查驗,我們希望能將令公子的屍身帶走。」

  鄭英眉頭緊鎖,顯然不大樂意:「難道沒有別的法子了嗎?」

  唐泛:「要查明令公子死因,還得從此處著手。」

  鄭英:「我兒乃武安侯長子,怎能等同一般民夫,他的屍身,侯府自會保存,停棺七日即行下葬。」

  言下之意,如果你不能在七天內查明真相,我兒子也等不了那麼久,肯定是要下葬的。

  還沒等唐泛答話,潘賓就道:「自然自然,死者為大,還是入土為安的好,侯爺節哀順變,那我們就先告辭了。」

  唐泛:「侯爺,那名叫阿林的婢女,按照規矩,順天府也是要帶走的。」

  鄭英這回沒說什麼,直接揮揮手,讓人將那婢女帶過來,交給順天府的衙役。

  一離開武安侯府,潘賓就板起臉數落唐泛:「潤青啊,今日之事你實在是太衝動了!」

  唐泛一臉無辜:「大人,這話從何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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