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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五


  這些問題,早在上任之初,他也曾摩拳擦掌,雄心勃勃,想要向朝廷奏報此事,當時他還不知道靈州這些商戶背後的勢力盤根錯節,誰知一腔熱血被當頭冷水澆下,余豐沒有等來朝廷的嘉獎,卻等來一紙言辭嚴厲的訓令,說他豢養男童,收受賄賂,又不思正務,罰俸三個月。

  聽他苦著臉說完,賀融卻面色不變,問:「那你豢養男寵,收受賄賂,到底是不是真的?」

  余豐面色一僵,勉強笑道:「殿下,您既然知道,就不要再提了吧?」

  賀融冷冷道:「你持身不正,被人抓住把柄,告不倒別人是正常的,若一身清白,又怎會被倒打一耙?」

  余豐唉聲歎氣:「說起這賄賂,其實也是他們設的圈套,當時我剛來上任,他們就頻頻請我吃飯,我知道這些人背後都是世家,不好得罪,想著虛與委蛇一番,也就去了,他們想送錢,我沒肯收,想送字畫古玩,我也都回絕了,結果有一日,他們不知道從哪兒打聽到我愛吃桃子,就送來整整一筐的桃子,下官一開始也沒在意,就拿了一些,讓人把剩下的送去……咳,那誰,玉郎那裡。」

  在安王面前提起男寵,余豐的臉色很不自然,語速也快了許多,趕緊語焉不詳地帶過:「結果桃子吃完了,發現筐子還沉甸甸的,下人好奇,就將底下的桃葉給翻出來。」

  賀融接下他的話:「結果卻發現下面是黃金?」

  余豐苦笑:「不是黃金,但也差不多,他們不知道從哪兒打聽到我家老母重病,需要上好靈芝和人參滋養,就在下面鋪了厚厚一層的靈芝人參,那人參每根起碼都有上百年了。若是金銀財物,我還能堅拒,可事關老母,我……殿下,若是您碰到這樣的事,又會如何抉擇?」

  賀融淡淡道:「我娘早死了。」

  余豐一噎,想起安王生母的傳說,心道自己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自古忠孝難兩全,收了他們的東西,註定就要被人玩弄在股掌之間。」賀融道,大道理他懶得說,相信余豐知道的不比他少,但人心就是這樣,往往一念之間,就會通往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余豐歎了口氣:「殿下所言甚是,那些藥材,其實我只用了兩份,我娘就已經回天無力,去世了,餘下的,我也沒占著,都原封不動送回給他們,可到底收了還是收了,自那次上奏未果之後,他們就不將我這靈州刺史放在眼裡了,我也根本奈何不了他們。」

  經此一事,余豐心灰意冷,索性也不再管這些事,每日除了處理公務,就是與自家男寵廝混,對周家的作為則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雖然沒有再貪污受賄,也沒有跟那些商戶同流合污,卻是不折不扣的毫無作為。

  他對賀融訴苦:「不是下官不想整治,是我手底下那些人,十有八九都是前任和前前任刺史留下來的舊人,這些人跟周家陸家他們早就狼狽為奸,互通有無,連朝廷派來禦史巡查,他們都能瞞天過海,更不要說下官單槍匹馬,能幹點什麼了。」

  還不忘溜鬚拍馬兩句:「其實殿下,您想整治這些人,下官是求之不得,舉雙手擁護的,靈州的風氣早該好好整頓一下了,否則真要有突厥人打過來,這城還怎麼守得住?也就是您來了,才能治得住他們!」

  賀融閉上眼沒說話。

  余豐有點忐忑,忍不住又惴惴問道:「殿下,您這次去軍營,是要對府兵中那些害群之馬下手?可他們背後都是那些商戶……」

  賀融沒睜眼,身體靠在車壁養神,直到余豐有些坐立不安,才終於開口:「你知道我為何問他們要錢?」

  余豐一愣。

  他還真不知道。

  他以為安王想錢想瘋了。

  難道還不是?

  余豐閉上嘴巴,開始冥思苦想,賀融頓覺世界一片清靜。

  ……

  軍營不遠,很快就到。

  下馬車時,余豐見賀融拿著竹杖,伸手想要扶他一把,誰知橫裡伸出一隻手,將他的手格擋開,余豐沒反應過來,桑林已經扶了賀融一把。

  余豐嘴角抽搐,只好裝作不在意地跟在後面,心裡一邊琢磨著方才他與安王兩人的對話。

  安王蟄伏半年,今日先是宴請周家等人,然後又到北城軍營來,難道真是想要滌清靈州的濁氣?

  他忽然發現今天安王帶了不少人過來,這些人先他們一步到達軍營,如今有些正列隊迎候,有些則不知去向。

  余豐跟著安王來到校場,發現往常這個時候,士兵們一般都在操練,此時卻被薛潭召集到了一起,偌大校場,一眼望去,烏泱泱的腦袋,讓余豐有些發怔。

  他發現除了自己這個刺史之外,靈州府判司,司兵、司士,還有府城回樂城的縣令,以及北城軍營裡大大小小的將領,都來了。

  士兵們散漫懶惰,站沒站相,即使有賀融在,也並沒有讓他們改變多少。

  賀融忽然問:「當初秦國公在靈州,是怎麼用這幫人跟突厥人打仗的?陳巍在靈州時,又如何治軍?」

  余豐意識到對方在問自己,忙回道:「秦國公帶了兵馬過來,陳巍治軍甚嚴,他在時,靈州將士們不敢放肆。」

  這些人知道陳巍鐵面無情,誰的臉面也沒用,只能勉強打起精神應付,被他調教得哭爹喊娘,陳巍在靈州一日,那些官商勾結的人也不敢太猖狂,個個暗地裡使勁,想讓陳巍早點走,幸好陳巍也沒待幾年,他一走,靈州府兵就又原形畢露。

  商戶將手伸向軍餉,商戶背後站著世族,府兵背後又是當地官員,利益層層糾葛,連陳巍也沒法掃蕩一清,只能治標不治本。

  賀融早已知道這些內情,聞言居然笑了一下:「哦,原來是沒將我放在心上。」

  您這半年成日躲在宅子裡,除了懟我,誰都不去管,人家能把您當回事嗎?余豐暗暗腹誹。

  沒等賀融開口,鄧判司就笑道:「不知殿下大熱天的將我們召來此處,是有何要事吩咐?」

  賀融道:「請你們過來玩。」

  眾人聽到這話,俱是一愣,還沒等他們回過神,賀融已經揚起手。

  緊隨其後的是薛潭一聲急促的命令。

  「動手!」

  動什麼手?

  眾人先是茫然,而後一驚,余豐瞧見賀融身後忽然湧出不少兵士,倏然撲向府兵之中,轉眼已經揪出其中十數人,左右扭住手臂,任憑他們如何掙扎也掙脫不開。

  「放開我!」

  「你們幹什麼,還有沒有王法了!」

  靈州府兵看著自己分隊的頭兒被抓出去,一時有些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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