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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七


  壽春季氏,本宗旁宗加起來上百號人口,季凌既非長房長子,又還年輕,沒有過人的名望,哪怕位居六部尚書,很多時候也無法左右大局。

  就說季凌與文薑的事情,一直拖到現在,季凌不肯另娶他人,但季家也不允許文薑進門,文姜自然更不願意去當什麼小妾,雙方就這麼僵持住了。

  賀融擺擺手:「先不說這些,依你們看,如果分封的事情落實下來,陛下會將我封在哪裡?」

  別人還在為了能不離開長安而費盡心思,他這邊已經在想著要去哪裡了。

  薛潭與季凌面面相覷,都覺得這位殿下的心實在夠大。

  「您有功在身,非等閒皇子,論理說,陛下不會將您封到太差的地方,按我說,應該是淮南道或河南道吧,」季凌摸摸鼻子,說了句戳心的大實話,「若有外患,陛下定會想到您,所以不會讓您離帝都太遠的。」

  薛潭撲哧一笑,心說這季敬冰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專門往別人心口上戳。

  「有道理。」賀融還贊同地點點頭,「所以我打算不等陛下點名,主動請命,前往靈州。」

  噹啷一聲,是薛潭失手摔了手上的杯子。

  桌案低矮,底下又有毛氈,杯子沒摔壞,倒是薛潭燙了一手的茶水,嗷嗷直叫。

  外頭夥計還以為發生何事,趕忙進來,看見這情景,又趕緊打了冷水過來給薛潭洗手冷卻。

  但季凌也顧不上取笑對方,因為他正目瞪口呆看著賀融。

  只有出身南夷的桑林對靈州的位置還不太瞭解,正瞅瞅這個,瞧瞧那個,心想回頭自己一定要將中原各州分佈給弄明白了。

  薛潭顧不上自己的手,他讓夥計退下,失聲問賀融:「殿下,我是不是聽錯了?」

  賀融:「你們的耳朵沒出毛病,我說的的確是靈州。」

  靈州位於北方,一牆之隔,黃沙漫漫,便是突厥人來去自如的廣大戈壁。

  但它與涼州、甘州一般,都是中原王朝的北方重鎮,裴皇后之父,秦國公裴舞陽,當年就是在靈州與蕭豫和突厥人的聯軍大戰,最終險險守住靈州,朝廷慘勝,裴舞陽卻也因此戰死沙場,令裴皇后成了遺孤。

  涼州已被蕭豫所據,北方三重鎮,眼下只剩甘州與靈州,在更早以前,賀融他們一家子還在房州吃苦的時候,靈州治下的懷遠縣也曾陷於敵手,縣令孫敬忠殉城,軍民死傷無數。

  可以說,這地方,就算朝廷想派人去打仗,被委派的將領尚且要擔心一下自己的身家性命,再寫封遺書,交代家人自己若是不能回來,你們就如何如何。

  然而現在,堂堂安王,賀融居然說自己想去靈州,而且還不是駐守幾個月幾年,是想將靈州作為封地。

  這是瘋了吧?

  這一定是瘋了。

  薛潭深吸口氣,告訴自己要冷靜,不能咆哮,這位殿下做事是有章法的,是有考慮的,不是隨心所欲,一拍腦袋就決定的。

  忍了又忍,他還是忍不住,氣衝衝道:「殿下,我知道陛下和太子他們,一而再,再而三讓您失望,但您也沒必要跟自己過不去吧?靈州那地方,從京城拉一頭牛過去,那牛還不願意走呢,更何況一個人?您要是去跟陛下說想去靈州,他老人家當然高興得不得了,當場就能答應下來,甚至隔天就讓您收拾包袱走人了,您信不信!」

  這形容太活靈活現,賀融一想到老爹可能會有的反應,說不定還真就跟薛潭說的一模一樣,不由笑道:「我信。」

  笑!還能笑出來!

  薛潭氣道:「那就請您不要隨意做這種決定!出使西突厥,當時是迫不得已,但這種險可以冒一次,不可以冒兩次,咱們不會回回都這麼好運的!還請您也為我們考慮考慮,您要是真有個萬一,我跟敬冰怎麼辦?」

  賀融打趣:「你們可以找賀湛啊,五郎雖說沒我生得好看,手段也還有些稚嫩,但如今也可獨當一面了,你們不妨考慮考慮他。」

  薛潭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騰地起身,面色冷厲,拱手行了個大禮,跪伏在地,語氣卻冷颼颼的。

  「好教殿下知道,自古賢主方有良臣,但良禽也要擇木而棲,我薛魚深不是那等隨便認主之人,既已下定決定跟隨您左右,哪怕別人千好萬好,也不會多看一眼!」

  季凌也起身道:「魚深說得不錯,還請殿下不要再拿別人來試探我們,也不要再傷我們的心了!」

  見他們如此,賀融也收斂起玩笑的神色,起身親自雙手將他們扶起。

  「二位誤會了,我絕無試探之意,方才只是說笑罷了,但這靈州,我卻並非一時心血來潮。」

  待薛潭二人抬首,賀融續道:「以當下形勢,最遲幾十年,最快幾年,天下可能生出大亂,當然,我很希望不會發生,但若發生了,天下之大,又有何處是桃花源?在靈州,與在江南,並無區別。」

  薛潭素來有些放蕩不羈,一臉絡腮鬍子從來不剃,又嗜酒如命,妻子幾番勸說責駡,也都是嬉皮笑臉蒙混過去,但此時此刻,他少有的繃起臉,目光炯炯。

  「但是殿下,一個好的封地,可以休養生息,韜光養晦,一旦發生什麼事,那個地方,就會成為您的後方與糧倉!」

  這話說得太露骨,連桑林都聽明白了,他的心口怦怦亂跳起來。

  打從桑紮允許他離開南夷,跟隨賀融,其實已經是無形中表明了一種態度,但那時候桑林還沒有往深裡想,滿心準備跟著殿下出來增長見識,但現在聽見薛潭等人的話,又想起父親臨別時那些似是而非,讓人莫名其妙的囑咐,桑林心裡也漸漸亮堂起來。

  南夷叛亂,是安王與興王一起平定的,南夷百姓的長治久安,也是安王提出來,並一步步正在實現,自從嶺南歸附中原,沒有哪一任朝廷命官,會真心為南夷百姓著想,更沒有人提出建立學堂,讓南夷人遷居下山,開荒耕田,減免賦稅,南夷人與中原僑民之間,永遠是無休止的衝突—被鎮壓——繼續衝突的方式,也是從安王殿下到嶺南開始,自己祖母生前所盼望的情景,似乎才真正有了實現的指望。

  其實無須這麼多的理由,在桑林內心,已經自然而然,站到了賀融的身後。

  他從前老覺得父親桑紮太保守,但如今看來,父親被祖母手把手教了那麼多年,又能在關鍵時刻把持住,沒跟著黎棧他們作亂,這份定力和眼力還是很了不起的。

  薑還是老的辣啊!桑林想道,回去之後一定要向父親多取取經。

  他神遊太虛之際,賀融與薛潭等人的對話,還在繼續。

  賀融攤開一張羊皮卷,上面赫然是北方幾州的地形輿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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