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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六


  賀融一開口,另外兩人就安靜下來。

  「太子與紀王之爭已逐漸浮出水面,從前我還會去勸,但如今我已知道,勸也無用,不如省些力氣。既然如此,留在京城,遲早需要面對二龍相爭的局面,太子也一定會找我做幫手,對付李寬,對付紀王,與其這樣,倒不如我提前遠走,哪怕去一個相對貧瘠的封地,也好過在這裡,左右為難。」

  薛潭留意賀融神色,但對方臉上並無憤懣,只是一派平靜,平鋪直敘陳述問題。

  季凌問道:「我聽說,紀王殿下在宣政殿外將您給攔下來,誤會您給太子出主意,想將他攆離京城?」

  賀融沒有否認,淡淡道:「我如果繼續留在京城,這樣的誤會,以後只會越來越多。」

  桑林坐在一旁,安安靜靜聽著他們說話,有些半懂不懂,卻聽得很認真。

  薛潭突然起身,拱手道:「殿下,我有話要說!」

  賀融:「不必說了,我知你想說什麼。」

  薛潭卻不管不顧道:「紀王殿下為何不滿太子?表面上看,是因為他的妻兒死在宮變之中,埋怨遷怒太子,但實際上,卻是因為當年在房州時,太子雖然是大哥,但經常上山打獵,撐起家中生計的,卻是紀王與興王二人。據說太子受封東宮之後,紀王曾在私底下說,論身份,皇后嫡子尚在,論功勞,長子做過的,我只比他多,不比他少。雖說此言真實與否尚不可考,但如今看來,種種蛛絲馬跡表明,紀王並非一時心血來潮,跟太子過不去。但既然紀王可以爭,為何您不可以爭?真要論功勞,您在諸位皇子之中,又比誰差?」

  這番大不韙的話,足以讓任何一個人大驚失色,但眼下屋裡在座的幾人,賀融也好,季凌桑林也罷,卻都沒有露出半點驚詫意外的神色。

  賀融沉默良久,出聲道:「今日這話,出了此地,我只當你沒說。」

  薛潭卻並不打算就此結束,他朗聲道:「放眼天下,危機四伏,外有突厥、蕭豫,內有土地兼併,世家林立,值此多事之秋,太子、紀王二人,不顧國計民生大事,卻糾結於權謀爭奪之小事,本末倒置,談何賢良!」

  賀融抬眼,直視薛潭,似要望到他心底去。

  「魚深,如果我現在豎起旗幟,與太子紀王相爭,那我與他們,又有何區別?」

  薛潭啞然片刻,頓足道:「我只怕您真被放逐到封地上去,往後就連想翻身的機會都沒有了,只能任人魚肉,任憑宰割!」

  賀融笑了,忽如冰雪消融,柳葉化春。

  「若我只有這麼點本事,又怎能讓你們心甘情願追隨?而且,」他頓了頓,抬手一拂,寬大的袍袖從桌上信箋拂過。

  「我不想看到,五郎對他寄予厚望,尊敬有加的三哥失望。」

  ▼第109章

  啪!薛潭狠狠一拍桌案, 把其他人嚇了一跳。

  季凌投來嗔怪的目光,他卻渾然未決,豪爽笑道:「好!這樣的殿下,才是值得我們追隨的殿下!往後不管太子和紀王爭成什麼樣, 也不管您被分到什麼鳥不拉屎的封地, 我都會堅定不移,站在您身後!」

  他起身拱手長揖,朝賀融鄭重行禮。

  賀融與他們之間,以往很少談及這樣的話題, 即便有, 也都被賀融輕描淡寫一語帶過, 他是第一次,在眾人面前,間接提及自己的志向。

  雖然依舊很隱晦, 但在場都是聰明人, 如何會聽不明白?

  唯一一個不在聰明人之列的桑林,見薛潭說了這樣一番話, 也跟著懵懵懂懂起身, 站在薛潭身後,向賀融行禮。

  薛潭斜眼看季凌:「敬冰, 俗話說,青史寫人,古書寫事,這史書裡短短數行的春與秋, 可能就是你我的一生一世,你希望往後自己在書裡多兩行,還是少兩行?」

  他話鋒一轉:「哎,不過你出身高門,畢竟與我不同,不管世道人心如何,世族就如那參天大樹,半分也撼動不了,也難怪你左右搖擺,遲疑不定了!」

  季凌苦笑:「我說魚深,你就別擠兌我了,我能坐在這裡,就已是一心一意跟著殿下,只不過,我也不怕你們笑話,我現在只能作我自己的主,還請殿下體諒。」

  薛潭哂笑:「敬冰,你堂堂工部尚書,在家裡頭,竟連說話的份兒都沒有了,說出去豈能讓人相信?看來還是我這寒門小戶好,也用不著誰來作我的主!」

  季凌知道他這番話是什麼意思。

  薛潭家裡還有個同父異母的弟弟薛沄,當時晚他幾年試策取士,同樣在朝為官。薛潭被先帝看中,點為鴻臚寺典客署丞,薛沄則去了翰林院,但後來薛潭在仕途上遲遲沒有進展,沉寂了很長一段時間,反觀弟弟薛沄,卻平步青雲,入了吏部,兩相對比,旁人都說,薛家終究要靠小兒子來振興家業。就連薛父,與薛潭那位繼母,也都視二兒子為光大門楣的希望,將薛潭看作「小時了了,大未必佳」的典範。

  誰知風水輪流轉,薛潭孤注一擲,跟著賀融跑去西突厥,還平安歸來,立下大功,自此一帆風順,步步高升,直上青雲,將薛沄遠遠甩開。眼下薛潭官居六部尚書之一,其弟薛沄卻還在原地打轉。

  薛家父母有些後悔,三番四次上門,想與薛潭修復關係,前兩年,薛潭的繼母還想給他定一門親事,妻子是薛潭繼母娘家的人,用意如何,不言自明。最可氣的是薛潭的父親,一門心思聽妻子的話,薛潭煩不勝煩,奈何時下講究孝道,他哪怕自立門戶,也不能明著跟父母鬧翻,否則隔日言官的彈劾就能發往御前,最後還是賀融請當時還是魯王王妃的裴王妃出面,為薛潭訂下一門婚事,最後才平息風波。

  自那以後,有裴王妃與賀融這兩面大旗,薛家父母也不敢再動輒對薛潭指手畫腳,在他升任禮部尚書之後,相反薛家有許多事還要仰仗薛潭,雙方表面上相處還算平靜。

  吏部如今是太子的地盤,薛沄在吏部,自然也跟太子一党走得近,但薛潭很清楚,他那兄弟是個書呆子,生性清高,根本就不是什麼與人勾心鬥角的料,所以他私底下曾嚴厲警告過薛沄,不能被吏部尚書劉衷牽著鼻子走,只要安安分分辦好差事,哪怕短時間內升不了,也不至於有危險。

  但比起季凌,薛潭家裡這些事,都只能算是小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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