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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二


  薛潭在人群中朝賀融微微頷首,隨即跟著其他人一道出去,江旁則入內通傳。

  賀融本以為對方不一會兒就出來,誰知這一站卻站了一小炷香的工夫,直到他的腿有些酸了,才看見江旁從裡頭匆匆出來。

  「殿下,陛下請您進去。」江旁隨即又壓低了聲音飛快道,「大殿下與二殿下似乎有些分歧。」

  賀融進去之後,便見賀秀背對著他,跪在中間。

  賀穆則坐在賀泰下首,臉色也不太好看。

  「拜見陛下。」賀融行禮道。

  嘉祐帝:「免禮,三郎你怎麼來了?」

  賀融道:「去年我與季凌去洛州賑災,沿途走了些地方,寫了份條陳,後來遇上先帝駕崩,就耽擱下來,這次特地重新整理了一下,入宮呈給陛下過目。」

  嘉祐帝揉揉眉心,興趣缺缺:「你放下吧,朕回頭就看。」

  甫一登基,嘉祐帝的確有些明君氣象,但凡臣下諫言,從不從是一回事,起碼虛心接受,朝議也遵照先帝時的規矩,一日一回或兩日一回,基本上每天都能與朝臣見上面。但枯燥乏味的政事畢竟不是嘉祐帝所好,他雖然在人前強忍呵欠,但當著幾個兒子的面,就不肯再勉強端著皇帝威儀,連姿勢也隨意下來,上半身半趴在書案上,手肘撐著腦袋。

  賀穆道:「陛下,既然三郎來了,不如也聽聽他的意見。」

  嘉祐帝抬袖揮手,賀穆會意,與賀融說起齊王謀逆案的審訊事宜。

  賀秀跪在地上,低垂著頭,一言不發。

  賀融瞥見他藏於袖下,微有些蜷起的拳頭。

  這件事要從他們父親登基之後說起,當時賀秀剛剛喪妻,一心想去外頭建功立業,就主動請命,想去甘州張韜麾下,但遭到了賀穆的反對。賀穆的理由是,張韜熟於軍事,又在邊陲駐守日久,賀秀根本沒打過仗,去了之後反倒會因為皇子身份而讓張韜束手束腳,施展不開。

  嘉祐帝一聽挺有道理,就駁回了兒子的請求,但賀秀不死心,又想入禁軍,但同樣遭到了反對,因為此時禁軍中已有賀湛,於公,禁軍裡不可能有兩個皇子,于私,賀秀與賀湛又是同母兄弟。

  興許是接連拒絕兒子,嘉祐帝也過意不去,就將原本由齊王掌管的刑部交給賀秀,讓他負責審理齊王謀反一案。審訊期間,安淑妃和程悅在獄中相繼暴病身亡,但也有傳言,他們根本不是暴病,而是被賀秀折磨致死。有禦史便將賀秀告到御前,說國有國法,謀逆之罪,罪無可赦,直接斬首或令自裁便是,這般動用私刑,卻有失堂堂正正,長此以往,若有人效仿此舉,必將導致國法敗壞,目無王法。

  嘉祐帝終究是憐惜兒子喪妻喪子,就將此事壓了下來,誰知今日賀秀過來呈報審訊結果,卻是堅持想讓齊王一黨悉數凌遲而死。

  此言一出,自然遭到賀穆的強烈反對,連嘉祐帝都覺得太過了。

  只因齊王雖然謀逆,但說到底還是姓賀,想要處置他們,一杯毒酒,三尺白綾足矣,若是大庭廣眾之下凌遲,犯人固然是痛苦了,賀秀也固然是解恨了,天家的顏面卻會蕩然無存。

  這就是賀秀為何會跪在這裡,隱忍怒氣,幾欲爆發的緣由。

  賀穆說罷,見賀秀倔強依舊,不由搖搖頭,問賀融:「三郎,此事你怎麼看?」

  眼角余光,賀融瞥見賀秀側面,發現對方與賀湛不愧是同母兄弟,連下頜線條也十分相似,只是賀秀此刻咬緊牙關,顯得冷硬緊繃,而賀湛平日裡愛笑,常常則是連酒窩也不吝展露。

  他思忖片刻,在長兄期待的目光下開口。

  ▼第75章

  「凌遲太過,不可取。」

  此言一出,各人神色不同。

  賀穆含笑欣慰點頭,賀秀則面色越發陰沉。

  賀融頓了頓,將話說完:「齊王弑父殺親, 罪無可赦, 無論處死多少回都不為過, 但若將他置於大庭廣眾之下凌遲而死, 以後莫說天家顏面蕩然無存, 臣民難免也會有所議論,詬責陛下不慈。」

  「正是這個理!」賀穆神情舒展,語重心長道:「二郎,你該聽聽三郎說的, 賀璿害死的,不單是二弟妹, 還有先帝和殷太妃他們, 當日赴宴的內命婦中,同樣有不少死於叛亂, 更不必說我們最疼愛的嘉娘,你心痛憤怒,我也心痛憤怒,可如今咱們身份不同,不能再由著性子來,你也得考慮朝廷物議,考慮父親的立場。」

  賀秀淡淡道:「這麼說,如果我在獄中將人凌遲,不置於大庭廣眾之下,大哥就同意了?」

  賀穆一愣,隨即皺眉不悅:「難道你忘了上回安氏和程悅的事?你倒是圖一時痛快了,可你知道後面父親壓下了多少言官呈上彈劾你的摺子麼?」

  賀秀:「我本欲遠赴邊疆,若陛下能因此將我放逐,實是我心中所願。」

  賀穆聞言也來了氣:「你這話說得好像我們有意壓制你,不讓你去建功立業似的!」

  賀泰頭疼不已,道:「二郎啊,朕剛登基不久,千頭萬緒,處處需要操心,你就先留在京城,當時幫幫為父吧,離京的事,先讓朕考慮考慮,可好?」

  他這個皇帝在兒子面前無甚威嚴可言,幾乎是用商量的口吻在與賀秀說話了,但賀秀並不領情,聞言行了一禮,淡淡應是,就起身告退了。

  賀穆氣道:「父親,您看看他,講道理也講不通,什麼好話都聽不進去,就這還想去邊疆,到頭來可別鬧出什麼事,又得我們去收拾!」

  賀泰歎了口氣:「二郎這也是被傷透了心,還未恢復過來……」

  賀穆不贊同:「正是因為顧念二郎的心情,您給他的封邑,比給三郎他們的都要多上一倍有餘,還有他那處紀王府,地段也是上好的,裡頭一個大園林,是別人都沒有的,三郎五郎他們什麼也沒說,反倒是二郎呢,非但不念著您的好,反而還得寸進尺,這像什麼話!」

  賀泰忍不住又開始揉額頭了。

  賀融默默聽罷,什麼話也沒說,只呈上自己那份條陳,就先告退出來。

  離開宣政殿,他剛走出不遠,就聽見賀穆在後頭喊道:「三郎!」

  賀融停步,轉身:「大哥。」

  賀穆追上來:「三郎,今日若無事,不如到我那兒吃個飯再走。」

  雖是詢問,但這句話已形同肯定,賀融沒有推脫,點點頭:「那就叨擾大哥了。」

  賀穆很高興,攬了他的肩膀一道走:「客氣什麼,咱們兄弟許久沒有相聚了,自打四郎出走……」

  他搖搖頭,忍不住斥道:「你說他好好的皇子親王不當,為什麼非要跑出去折騰,如今生死不知,連個平安都沒回來報,父親快要被他氣死了!」

  賀融:「人各有志吧。」

  賀穆氣笑了:「他可別在外頭連路費都被人騙光,那已經是天大的造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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