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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一


  沒了外人,賀湛完全放開了,數落他道:「先前我問過太醫了,糖吃多了不好,你年紀輕輕,就想落下一身病嗎?腿腳已經不好使了,難不成以後還想讓別的地方也不好使?」

  賀融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賀湛一見,更來氣了:「要不是為你好,我何必做這惡人,由得你吃個夠不是更好?」

  他想起離宮前,二哥對自己說的一番話,心想自己實在是為這些兄長們操碎了心,火氣裡又帶了幾絲委屈。

  「你們就不能讓我省省心嗎?」想到兄弟之間已經生出隔閡,這條裂縫將來只會越來越大時,賀湛竟眼眶一紅。

  賀融嚇了一跳:「不就是不給吃個榆錢嗎,至於還哭起來?」

  賀湛仰起頭,吸了吸鼻子。

  賀融忙哄道:「行行行,我不吃還不行嗎?多大個人了,兵也帶過,人也殺過,還動不動哭鼻子,也不怕人笑話!」

  「用不著你管!」賀湛死鴨子嘴硬。

  賀融又好氣又好笑,將他攬過來,拍拍肩膀,哄一哄:「該不是在外頭待久了,回到長安,一時忘情吧?好好歇一歇,睡上一覺,醒來便好了。」

  賀湛還沒來得及為他這番話而感動,扭頭就看見賀融伸手拈起他放在背後盤中的糖霜榆錢,正準備送入口中,氣得他腦子發昏,脫口而出:「賀貞觀!」

  ▼第74章

  文德二十四年元年,誰也沒有想到,在位二十四年的文德帝,竟會以這樣的方式離開人世,新帝最終以「太宗」廟號, 來為本朝第二任皇帝下了注腳。

  然而這場不光彩的宮變依舊為太宗皇帝晚年蒙上了陰影, 使得新帝登基伊始, 就要面對齊王與臨安公主一脈的處理問題。

  文德二十四年二月初二, 伴隨著新帝登基大典舉行, 按照規矩,先帝駕崩之後,若還未到新年,就得繼續用舊年號, 直到隔年再換,但新的年號很快也擬好了, 據說是新帝欽定的, 就叫嘉祐。許多人私下揣測,新帝用這個年號, 除了寓意嘉和天佑之外,也有紀念樂平公主之意。

  無論如何,由此日起,朝野或民間,都開始習慣性地稱呼新帝為嘉祐帝。

  新帝登基,照例要大赦天下,但謀反之罪不在此列,齊王與臨安公主一脈依舊被收押在監,新帝未有下令處置,任何人都不敢為反賊說情。

  朝堂方面,由於禮部尚書盧容涉嫌與齊王勾結,被罷官流放,禮部尚書出缺,由原侍郎薛潭遞補。

  除此之外,吏部尚書曹亮,因在宮變當夜立場不堅,為新帝所惡,新帝登基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宣佈曹亮老眼昏花,不宜再擔任尚書一職,讓他致仕回去頤養天年,含飴弄孫。

  實際上曹亮今年才年過四旬,年富力強,他孫子也沒出生,完全是可以再幹二十年的架勢,奈何新帝實在對這等牆頭草厭惡之極,甚至等不及大赦天下和分封諸王,就忙不迭讓曹亮滾蛋。周瑛等朝臣不想在這件事上與新帝作對,便都沒有提出反對,任由曹亮黯然下野。吏部尚書出缺,由左右侍郎暫代總務,但大家都知道,新帝是想將吏部交給皇長子掌管。

  果不其然,過了春分,嘉祐帝下令大赦天下,追封元妃丁氏為元悼皇后,繼妃陸氏為昭哀皇后,早夭嫡子賀虞為恭湣太子,又立裴王妃為后,長子賀穆為淮王,次子賀秀為紀王,三子賀融為安王,五子賀湛為興王,七子賀熙為密王。

  其中四子賀僖,因流落在外,不見蹤影,嘉祐帝一氣之下,連爵位也不肯給他,只當沒這個兒子一般。

  相比其他兄弟,皇長子的封號則顯得意味深長,只因本朝國號為淮,淮陽又是本朝龍興之地,嘉祐帝雖還未立太子,但其偏向已顯而易見,心照不宣。

  新朝氣象雖然談不上煥然一新,但換了位新皇帝,行事風格為之一變,大家都要跟著適應。

  嘉祐帝自然比不上先帝勤政,從前一兩天就能批復的奏疏,到了嘉祐帝這裡,興許要三五天才能收到,不過較之先帝的雷厲風行,風風火火,嘉祐帝的溫吞也意味著不會輕易發火,耳根子軟則讓他能更多傾聽眾臣意見,每逢朝議時,下面吵成一片,嘉祐帝也只會在最後圓場安撫。

  上天好像也很給新帝面子,文德二十四年的春夏,風調雨順,不復前一年的淒風苦雨,天災人禍,連突厥人也都安安靜靜,沒有興風作浪,一切似乎正朝萬象更新的方向發展。

  今年的梨花也開得早,剛剛入春,宣政殿外沿途一大片梨樹就已爭相盛放,直到四月尾聲,依舊未有凋零的跡象。

  古人道梨為「離」,有分別之意,但據說高祖皇帝的昭烈皇后卻很喜歡梨花,所以高祖皇帝特地命人在宮中各處遍植梨樹,這些年,宮中的主人來來去去,得寵的失寵的更是數不勝數,別處的梨花被鏟了換上別的,唯獨宣政殿四周的梨樹,依舊保留下來,花開時節,滿樹粉白,那些不盈一握的樹幹被頑皮的小宮女用力一搖,就簌簌而下,風一吹,又落滿肩頭衣襟,煞是驚豔。

  行走在一大片花雨之中,心情就算不會變得更好,但也不會更差。

  賀融的腳步比常人要稍慢一些,竹杖落在漢白玉地磚上,篤篤作響,但走在前面的內侍不敢催,非但不敢催,還特意將腳步放慢,好與這位新晉的親王搭上幾句閒話。

  「陛下現在正在接見周相他們,待會兒還請您在外頭稍候,小人馬上就去稟報,您若是累了,不妨先到偏殿坐一坐,前兩日剛呈上來一些新茶,您正好嘗嘗。」

  賀融頷首:「不急,照規矩來就是,你叫什麼名字?」

  那內侍心頭一喜:「小人名喚江旁,因體型有些那個……寬,其他人都叫我胖胖或江胖,馬宏馬常侍,正是小人的師父。」

  還真別說,他生得臉圓身圓,乍看上去挺有福氣,賀融就道:「你師父那麼瘦,你卻這麼胖,莫不是將你師父的福氣給偷過來了?」

  有時候貴人願意開玩笑,那是自己的福氣,江旁是個很有眼力勁兒的人,否則也不會得馬宏青眼,他嘿嘿一笑,撓撓頭:「師父也這麼說,但小人想著,師父能伺候先帝,那可比小人有福氣多了,小人在御前當差沒多久,諸事都未上手,跟師父沒得比。」

  賀融淡淡道:「宮裡當差的人千千萬,你師父是個難得的明白人,在大是大非面前能站穩腳跟,又知道急流勇退,你有句話說對了,他的福氣的確還在後頭,不必擔心。」

  先帝駕崩之後,馬宏自請去守皇陵三年,雖是守舊情,但從另一方面來看也是避禍,他在先帝身邊多年,知道的事情太多,新帝未必就喜歡見到他,所以特意避避鋒芒,但宮闈跟朝堂一樣,人走茶涼,馬宏現在的位置,已經被另外一名叫袁敞的內侍取代了,三年之後,誰也不知道會是什麼光景。

  江旁面上一喜,忙道:「多謝殿下惦記,師父在京時就常說,殿下是最仁厚不過的。」

  賀融:「陛下比我還要仁厚,你在御前當差,只要謹慎少言,就不會沒有重用的一日。」

  說話間,兩人已經到了宣政殿門口,周瑛張嵩等人正好從裡頭出來,見了賀融,紛紛行禮道:「安王殿下。」

  賀融回禮,側身讓出路:「諸位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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