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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


  突厥晝夜溫差很大,白日裡熱氣蒸騰,入夜就月涼如水,連四周戈壁都透著寒氣。

  賀融沒有去找伽羅算賬,薛潭追出來就瞧見他站在月下的身影,不由松一口氣,心想以賀融為人,也不可能如此衝動。

  「三郎。」薛潭走近。

  夜色隱隱描繪出遠方山巒的陰影,近處帳篷一大片一大片的亮光,篝火燭光,人影晃動,卻無法映入賀融內心,令他溫暖片刻。

  有一團火,正如不遠處的篝火,正在他心中燃燒,越發灼烈,幾欲爆發。

  賀融想起今日稍早的時候,薛潭跟阿青說,想帶她回中原尋找父母親人,那時自己一心只想快點見到真定公主,說服她與朝廷合作,他覺得薛潭有時太多情,多情誤事,太過關心那些無關緊要的人,很容易耽誤正事。

  但是轉眼之間,這名叫阿青的女子,卻在看見高氏可能受辱時,冒險上前搭救,以致於斷送了性命。

  朝廷派人出使西突厥的目的是什麼?為了天下蒼生,為了邊境安寧,為了百姓能安居樂業。

  如果賀融願意,他可以說出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就像他在父親、在皇帝、在真定公主面前說的那樣。

  但他心底再清楚不過,其實自己不過是為了掙一條往上走的路,因為他身有殘疾,所以註定不能上戰場建功立業,因為他庶子出身,又背負生母的罪名,所以註定走的路要比其他人艱難。

  他不避艱險千里迢迢來到這裡,以性命和前程來孤注一擲,那些家國大義不過是披在外面的一層華衣,說到底,他賀融只是為了自己,他只是一個自私自利,心中只有成敗的人,

  賀融頭一回意識到,他這個能為自己獲得巨大政治資本的計劃,其實對於像阿青這樣如同螻蟻的百姓,是有何等珍貴的意義。

  他的眼眶微微發熱,卻一滴淚也流不出來。

  「三郎?」薛潭覺得沉默的賀融有些反常,卻又說不出哪裡反常。

  「你跟我來到這裡,有沒有怕過?」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暗啞。

  薛潭:「有你在,不怕。」

  賀融:「說實話。」

  薛潭輕咳一聲:「有。」

  賀融:「為了出人頭地,在你家人面前出一口氣?」

  薛潭:「一半是吧。還有一半……就當我是少年熱血未消,想效仿張騫班固,助朝廷重現大漢版圖吧,雖然這個願望,現在還遙遙無期。」

  賀融沉默片刻:「在你眼裡,我是能幫你實現這個願望的人?」

  薛潭摸摸鼻子,乾笑道:「老實說吧,一開始心裡還是有點沒底,但今日聽了你在真定公主面前說的話之後,就信了七八分,尤其是現在。」

  賀融蹙眉:「什麼意思?」

  薛潭:「若真是鐵石心腸,又怎會不忍目睹而離開?你不是無情,只是藏情於心,不肯輕易外露,這樣的人,外冷內熱,若將來哪家女子得了你的青眼,你必是用情至深之人。」

  他朝賀融擠眉弄眼:「我說得可對?」

  賀融面無表情:「妄自揣測上官心意,該當何罪?」

  薛潭笑嘻嘻:「上官大人大量,必不屑與我這等小人計較的。」

  賀融看他一眼。

  薛潭收斂了笑容,朝賀融拱手,為免引人注目,他並未躬身,語氣卻是前所未有的鄭重:「魚深身家性命,悉數託付於您,從今往後,但憑郎君差遣。」

  賀融淡淡道:「你是朝廷命官,應該聽憑朝廷差遣。」

  薛潭笑一笑,並未反駁。

  就在此時,高氏從帳篷內步出,神色哀戚,淚痕猶在,她好似沒了理智,看見賀融就要下拜,被薛潭眼明手快一把拉住,低聲喝止:「你作甚!」

  高氏微微一震,清醒過來,喃喃道:「對不住……」

  薛潭神色嚴厲,不復慣常的促狹:「這裡不是你能走神的地方!」

  高氏深吸一口氣,力持鎮定,聲音還有些微顫抖,卻不是因為被薛潭呵斥,而是還未從方才的心境中走出來。

  她低聲道:「我知錯了。」

  賀融:「你想說什麼?」

  高氏苦笑:「實不相瞞,來到這裡之前,我也只是一心想著如何完成您交代的差事,為自己謀一條出路,從未想過那些家國大義與自己有關,但是阿青,但是阿青……」

  她有點哽咽,卻仍勉力說下去:「我自幼被賣入張家,他們雖說要等我長大之後,便銷毀我的賣身契,讓我嫁給張家小郎君為妻,但因濮氏苛刻,我卻從未過過一天的好日子,因此心中憤世嫉俗,總以為天底下人心險惡,時時逼迫自己要心腸冷硬,不可輕易對他人心軟,直到張小郎君臨死前為我取回賣身契,直到遇上薛郎君和您,直到看見阿青……」

  高氏在阿青身上看見了自己的自私,她不知道阿青哪來的勇氣,但她知道,如果自己是阿青,在自身難保的情況下,一定不可能挺身而出,只為了救幾個陌生人。

  阿青並不知道他們的身份,也不可能想著從他們身上得到什麼好處,在她眼裡,高氏也好,賀融薛潭也罷,只有一個身份,那就是漢人。

  高氏:「妾從前懵懂無知,現在總算明白,郎君所作所為,對流落突厥的漢人百姓來說,實在是天大的造化……從今往後,郎君但有吩咐,妾定粉身碎骨,傾力而為。」

  她不是生來冷血,卻被萍水相逢的阿青引出一腔熱血。

  在高氏眼裡,賀融現在就代表朝廷,代表大義,所以聽從他的話,就等於聽從朝廷的指示。

  賀融輕輕出了一口氣。

  寒意令這口熱氣瞬間化為淺淺白霧,於夜色中消散。

  換作以前,他可能會有收服人心的自得,但現在沒有了。

  他忽然想起賀湛。

  西突厥王庭與邊城張掖的距離其實算不上遠,起碼也比長安近多了,但畢竟也還隔著好幾天的路程。

  賀融想,還好自己沒有將賀湛帶過來,這裡太危險了,真定公主自身難保,西突厥危機四伏,單憑他們三個,能保住性命已是不易,更不要說扭轉乾坤,一步一步,都如履薄冰,如果賀湛也在身邊,那十有八九是會被連累的。

  他看著同樣回望住自己的薛潭與高氏:「我會帶你們離開,不會讓你們折在這裡的。」

  薛高二人,默默行了一禮,隱蔽,卻鄭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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