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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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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來人,加上薛潭等人,驛站的院子被塞得水泄不通,賀融還讓所有人都席地而坐,如此一來,他坐在屋簷下的臺階上,就可以將所有人的表情盡收眼底。 「諸位剛吃完飯,想必更想睡上一覺,可惜還得硬著頭皮聽我囉嗦,我實在是有點過意不去。」 綿綿軟軟的開場白,帶了些自我調侃,令人好笑之餘,也覺得這位上官真是不怎麼樣。 誰知賀融話鋒一轉:「但這些話,你們聽也得聽,不聽也得聽,若接下來,因為沒聽清楚,而壞了我的規矩,就休怪我不客氣,陛下賜的這把寶劍,也正好派上用場。」 他將長劍往身旁一擺,輕飄飄道:「我只希望它重見天日飲血開鋒的第一個人,不在你們之中。」 寒意自眾人心底油然而生,哪怕方才真在打瞌睡的人,此時瞌睡蟲也早就嚇得不翼而飛。 賀融望著底下精神為之一振的眾人,滿意道:「我們此行,是為了出使西突厥,與其訂立盟約,達成協議,我也知道你們當中許多人,是良家子弟出身,與勳貴世家不同,因為毫無根基,在軍中鬱鬱不得志,所以也想借著這個機會攢個功勞,回來就可以升任百夫長,甚至統領。但我要告訴你們,這一趟差使,絕對沒有你們想的這樣簡單,但回報,有可能比你們想像得更大!」 「東突厥和蕭豫,不會眼睜睜看著我們與西突厥盟好,所以一定會想盡辦法來阻擾,這是我為什麼捨近求遠的原因,但本朝自立國以來,除了戰爭,就沒有與西突厥人打過交道,摩利可汗不是省油的燈,不會被我們牽著鼻子走,到底能否完成任務,甚至平安歸來,老實說,我心裡也沒有底。」 眾人心頭一沉,薛潭暗暗嘀咕,心說哪有這樣對下屬訓話的,都把自己的想法漏出來了,只會令人意志更加消沉吧。 賀融沒有理會旁人所想,逕自沉聲道:「但我要告訴你們,此行的意義是什麼。朝廷現在,面臨東西兩突厥,以及反賊蕭豫的威脅,但實際上還不止如此,在南面,原本已經率眾歸順了朝廷的南夷,因其首領去世,族內也正有分裂的趨勢,繼任者未必會像從前一樣聽朝廷調令,而蕭豫也迎娶了伏念可汗的妹妹,與東突厥結為盟友。朝廷不是打不起仗,是不想打勞民傷財的仗。若是我們能與西突厥結盟,東突厥和蕭豫投鼠忌器,生怕腹背受敵,就不敢妄動,邊境起碼能得五年的安寧,這與我們給朝廷打一場大勝仗又有何異?」 他的語調逐漸激昂:「這就是為何陛下、朝廷,要派我們出使西突厥的原因!不是一時興起,心血來潮,更不是讓我們去送死,而是我們的的確確,將起到重要的作用!你們那些同僚,有的沉溺溫柔鄉,貪生怕死,不敢加入,有的瞧不上這份差使,覺得毫無意義,他們可以瞧不起我們,但我們不能瞧不起自己!」 此時在所有人眼裡,賀融已經不是那個毫無經驗,有些綿軟柔弱,甚至身體還有缺陷的上官,他目光銳利,語氣沉穩,每一句話都鏗鏘有力,振奮人心,令人無法不隨之慷慨,無法不受其鼓舞。 「打了勝仗回去,你們能得到什麼?因功封侯,賞賜金銀田地,你們的同袍在京城禁軍日復一日操練,十數年也許才能升遷,可你們只需要完成這一趟差事,就能做到他們也許要數十年才能做到的事情!」 賀融的視線落在人群當中,忽然叫出一個名字:「葛濤。」 那名叫葛濤的衛士一愣,舉起手:「卑職在。」 賀融冷聲:「反應遲緩,拖遝無力,這就是羽林衛出來的精銳?我看你是在北衙混不下去,被排擠過來的吧?」 葛濤漲紅了臉,立定身軀,大聲道:「卑職在!」 賀融:「聽說你父親早逝,你是你母親辛辛苦苦做針線,供養長大的?」 葛濤:「是!」 賀融:「聽說你幼時家境貧寒,你母親去娘家求助,卻被你的舅舅和舅媽趕了出來,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但你母親沒有放棄你們兄妹改嫁,依舊咬牙堅持了下來。」 葛濤被挑破家事,臉上有些掛不住,咬著腮幫子:「……是!」 賀融:「你以為被挑選進入北衙,就能光宗耀祖,讓你母親面上有光,讓家裡從此過上好日子,誰知北衙裡勳貴子弟不少,也是個論資排輩之地,根本輪不到你出頭,所以你主動請纓,選擇跟隨我去西突厥,雖然不抱太大期望,但也覺得怎麼都比待在禁軍好,起碼用不著再看那些世家子的嘴臉。」 葛濤沒有想到他字字句句,都說到自己心坎上,先是有種被當眾撕破臉皮的憤怒,而後這種怒意慢慢消沉下去,最後悉數化作悲哀。 「是……」 賀融冷冷望去:「你在頹喪什麼?難不成我方才的話都白說了?」 他環視座下眾人:「你,林淼,家中是屠戶出身,常被恥笑;你,肖正信,雖然出自公侯之家,但卻是不受重視的庶子。還有你,曹晉!你,杜景!你們一個個,要麼是有苦衷,不得已跟了我,要麼是主動請纓,想擺脫原來的處境,不管是誰,你們既然來到這裡,我就相信,你們都是有一顆想要建功立業的心,是不是?」 賀湛很意外,他沒想到三哥竟然將這一百號人都記住了,不僅記住名字,還有他們的臉。 其他人比他還要意外,被點到名的,臉上都露出毫不作偽的驚詫。 那一百人稀稀落落道:「是!」 賀融冷冷道:「我聽不見,不是剛吃了飯嗎,還跟大門不邁二門不出的娘們似的?」 眾人被激起血氣,大聲吼道:「是!」 聲音直貫雲霄,令驛館外面站崗的士兵都冷不防被嚇得微微一顫,心說京城來的都流行講話靠吼嗎? 賀融:「這一路上,也許會遇到無數艱難險阻,我們註定風雨同舟,患難與共,我會竭盡全力,保證此行差事圓滿,令你們平安歸來,與家人團聚,我也希望你們能盡心盡力,服從指揮,若是不能做到,或心生膽怯的,現在就可以走了,我的手下不需要懦夫!」 沒有人動。 賀融:「很好。既然沒有人走,那就是所有人都願意聽從號令了?從今往後,都給我打起精神來,若有陽奉陰違,敗壞士氣者……」 他將皇帝賜下的那把含光劍遞給賀湛,看了他一眼,賀湛會意,立時抽劍出鞘,將旁邊書案劈為兩半! 賀融接道:「一如此案。都聽明白我的話了?」 這下再沒有稀稀落落的回應,眾人異口同聲,如有山河之氣:「聽明白了!」 薛潭忍不住長出了口氣,忍不住對賀融遞了一個「甘拜下風」的眼神。 賀融看也沒看他,一臉面無表情,很能唬住人。 真能裝!薛潭暗笑。 回到屋子,賀融對跟著他進來的賀湛道:「跟著我作甚?你的廂房在隔壁。」 賀湛笑道:「三哥得讓我表達一下對你的滔滔敬仰之情。」 賀融瞥他一眼:「油嘴滑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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