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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第33章

  對方一身甲胄,披風獵獵而起,駿馬飛馳,英姿颯爽, 不是賀湛又是哪個?

  這簡直是賀融有史以來最不淡定的一次了。

  他望著自家五郎由遠而近, 甚至來不及調整自己驚愕的表情。

  賀湛在他面前勒住韁繩,停住洶洶來勢, 臉上帶著燦爛笑容,語調卻是毫不掩飾的得意。

  能騙到三哥, 這是多麼不容易,且值得自豪的事情!

  他翻身下馬,拱手道:「卑職羽林衛賀湛, 今奉陛下命, 護送鴻臚寺少卿出使西突厥,請賀少卿示下!」

  好半天,賀融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不是讓你不要來嗎?」

  賀湛笑道:「男兒何不帶吳鉤, 三哥有建功立業的心,難道我就沒?三哥可別想著獨佔功勞啊!」

  賀融深吸了口氣,若不是在外頭,若不是在大庭廣眾之下,他還真想把賀湛打出滿頭包。

  「父親知道了嗎,你回家辭別過沒有?」

  賀湛點點頭:「陛下同意之後,我也告訴父親了,是我讓父親先不要與你說,我知道你一定不會同意的。」

  知道還要做!

  賀融差點控制不住舉起竹杖揍人,現在聖旨已下,說什麼也晚了。

  「那就出發吧。」賀湛道。

  賀湛小心翼翼瞄了他一眼。

  咦,三哥沒發火,連訓斥或埋怨都沒有,這很不尋常,該不會是氣壞了吧?

  ……

  有了這一百禁軍,使團規模立時大了不少,賀融為首,賀湛與薛潭左右相隨,一行人浩浩蕩蕩出發,引來不少注目,為禁軍子弟的英姿而歎,也為天家的威嚴而歎。

  換作以往,這些年輕的禁衛軍成員臉上,早已或多或少帶上了春風得意,但現在並非如此,每個人都顯出幾分嚴肅,夏風的薄熱也未能令他們稍稍換了顏色,因為他們不知道,這座長安城,聞名天下的繁華之都,何時才能再次見到。

  君問歸期未有期。

  穿過厚重城門時,許多人都不由自主往後看了一眼。

  長安,這兩個字,從此成為他們心中沉甸甸的分量。

  從長安到西突厥有兩條路線,一條是穿過涼州,走張掖,這是最短的路線,但蕭豫現在佔據了涼州,從那裡過會很危險,所以只能走另一條路,往北,繞過東突厥南面,再前往西突厥。

  這條路線雖然長,卻相對安全一點,因為東突厥地域廣袤,南面有一大片地方,是雙方勢力的空白地帶,很多做邊境貿易,往來西域的商隊也會選擇這條路。

  賀融與薛潭在出發前經過商議,定下後面那條路線。

  一行人出了長安城,很快抵達離長安不遠的蒲州,早有羽林衛奉賀融之命,拿著朝廷行文去驛站,讓驛站吏員先行準備,這樣等他們到了驛站,就馬上有熱水食物了。

  自打離開長安,眾人一路趕路,話也未說上幾句,賀融與賀湛更是少話,這對於以往他們的關係而言,簡直是不可思議,賀湛起初心知理虧,也不敢跟三哥搭話,後來又想自己欺騙三哥在先,肯定要給對方幾天消氣,誰知一路下來,三哥竟似鐵了心不與他和好一般,面色淡淡,連個笑容也沒,令賀湛先是忐忑,猶如百爪撓心,後又逐漸消沉鬱悶。

  這些鬱悶之氣經過幾天發酵,終於到了爆發的邊緣。

  這天傍晚,眾人抵達蒲州郊外的驛館,裡頭的小吏早已在外等候迎接,順便傳達了蒲州父母官聽說賀融他們到來,想要拜訪的意願,賀融婉拒了對方的請求,說他們只住一晚,明日就要啟程。

  吃完飯,賀湛跟賀融在後面進了驛館,見賀融坐下,撩起褲管準備泡腳,也不肯走,兀自坐在旁邊生悶氣。

  賀融瞥他一眼。

  見三哥根本滿不在意的樣子,賀湛終於忍不住了:「三哥,你到底要生氣到什麼時候,難不成這一路都不準備搭理我了嗎?」

  賀融好整以暇,慢騰騰道:「我幾時不搭理你了,昨日你問我吃什麼,不還回你了嗎?」

  賀湛氣悶道:「那根本不是一回事!我沒跟你商量,先斬後奏,是我不對,可我還不是不放心你嗎,你看看外頭那些羽林衛,個個心高氣傲,若換個人,怎麼壓服得了他們!」

  他之所以叫得動這些人,還是因為這一個兩個,都曾是他的手下敗將,軍中規矩比天大,說到底還是實力為尊,賀湛身手了得,個個心服口服,再加上一個曾為他們教官的陳謙,有這兩個人在,一百禁軍也都令行禁止,不敢違逆。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心裡就沒有不滿的情緒。

  賀融哦了一聲,慢條斯理:「這麼說,我還應該謝謝賀統領了?」

  賀湛提高聲音:「三哥!」

  賀融心裡已經笑了,面上卻還是繃著臉:「你現在是不是覺得很委屈,明明不顧性命危險來陪我,我卻還沒給你個好臉?那你有沒有想過,我希不希望你來,這一趟有多危險,我比你清楚,你明明有一條青雲坦途走,非要跟著我去蹚刀山火海。你有你為我考慮的心意,難不成我就願意看著你身陷險境?」

  賀湛一顆心先是冰冷,而後又慢慢燙熱起來。

  「三哥,不管生與死,陪你走這一遭,又有什麼可惜的?在禁軍固然安穩榮耀,可男子漢大丈夫,難道就甘願待在那裡消磨鬥志?你看宋蘊那樣的紈絝,都有建功立業的雄心,要不是家裡不讓他來,他現在已經在這裡了。難道我比他還不如?」

  賀融歎了口氣,摩挲他的頭頂:「你這個傻子!」

  賀湛笑了起來,前些日子積攢起來的怨氣,悉數化為煙雲:「一個瘸子,一個傻子,豈不正好是兄弟?」

  賀融悠悠道:「膽子不小,連我都敢調侃了。」

  他拿過布巾要擦乾腿腳,賀湛對剛才發脾氣有點不好意思,忙獻殷勤:「我來我來!」

  被賀融敲了一記額頭:「去將人都叫到院子裡,我有話說。」

  賀湛訝異:「所有人?」

  賀融:「所有人。」

  自打上路,賀融從來沒有當眾或私下跟這一百衛士說過話,有事都是通過賀湛或陳謙傳達,許多人嘴上不說,心裡都有些想法,覺得這上官太懦弱無能,頂著個皇孫的名頭,連句話都不敢說。

  這樣的人,怎麼去出使西突厥,去跟蠻橫無禮的突厥人打交道?

  眾人剛吃了飯,一天疲乏下來,個個昏昏欲睡,巴不得趕緊上床,結果統領一個號令,又都叫到院子裡,眾人嘀咕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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