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麟趾 | 上頁 下頁
六〇


  蕭豫派人遞交國書之後不久,就迎娶了東突厥伏念可汗之妹,雙方結為姻親盟好。

  消息傳來,賀融知道,他出使西突厥的時機成熟了。

  果然,過了兩日,馬宏親自至魯國公府上宣旨,召賀融入宮。

  ……

  這次入宮早有心理準備,不比上次全然無底,賀融內心更要鎮定許多。

  皇帝面上喜怒不辨,顯得比上回還要深沉一些,但賀融知道這不是因為自己。

  他步入紫宸殿時,皇帝正專注批閱奏摺,運筆飛快,馬宏不敢出聲驚擾,兩人就這麼站了小半個時辰,直到皇帝抬起頭:「怎麼來了也不說一聲?」

  馬宏忙讓宮人過來換了茶水,捧上前道:「怕驚擾了您,陛下歇會兒吧。」

  皇帝用手指點點賀融:「賜坐。」

  又對馬宏道:「也給三郎上茶。」

  賀融行禮入座,等候皇帝發問。

  皇帝的目光在他放下的竹杖上停留片刻,方才移開:「與西突厥結盟之事,你有幾分把握?」

  賀融:「回稟陛下,老實說,半分把握也無,但我必全力以赴。」

  皇帝微微一哂:「你倒是實誠。」

  起初賀融出這個主意的時候,皇帝覺得眼前一亮,但並不太放在心上,但伴隨著局勢變化,這個主意顯得越來越有可行性。

  蕭豫野心勃勃,伏念可汗更不是省油的燈,兩者聯姻,不用說,肯定劍指中原。說不定伏念私底下還答應了蕭豫什麼條件,助他打開邊關,分散朝廷兵力之類的。

  皇帝再也坐不住了,現在再提和親的事情已經太遲,朝廷更不可能承認蕭豫政權的合法性。

  打,或不打,只有這兩條路。

  朝廷現在不是打不起仗,但如果要贏,必然也是耗空國庫的慘勝,皇帝又不甘心坐視蕭豫壯大,於是賀融的提議又被放上檯面。

  越來越多人覺得,這個異想天開的主意,其實不是那麼異想天開。

  皇帝:「這些日子,朕也派人收集西突厥的消息,真定公主在那邊,的確有一定地位,而且是摩利可汗唯一的可敦,但摩利年事已高,西突厥內部正因可汗之位而爭鬥不休,其中以魯吉、伽羅二人,為最有力的競爭者。即便我們與摩利結盟,萬一摩利命不久矣,這樣的盟約也是不牢靠的。」

  他見賀融聽得認真,便問道:「你去了之後,有何打算?」

  賀融想了想:「朝廷想到的,真定公主肯定也想到了。無論誰當新可汗,都關乎她今後的性命前程,真定公主應該會有自己支持的人選,如果能與真定公主接觸上,就先看看她的意思,再圖謀其它。」

  皇帝暗暗點頭,賀融沒有好高騖遠,這是好事。

  朝廷與突厥久無官方往來,對西突厥更是知之甚少,很多事情都要去了那裡才能隨機應變,說再多也無用,屆時朝廷鞭長莫及,愛莫能助,一切得靠自己。

  皇帝:「若是讓你去,你有什麼要求?」

  賀融道:「懇請陛下派些人手隨行。」

  皇帝頷首:「這是當然,朕會派一百禁軍隨行。塞外多風沙,你們千里迢迢,難免水土不服,朕會派上太醫與你們同行,好有個照應,除此之外,你也須得有個正式的官職,才能師出有名,鴻臚寺如今還有少卿一職空著,就從四品上鴻臚寺少卿,如何?」

  巧了,薛潭就在鴻臚寺任職,這下賀融從天而降,一躍成為他的頂頭上司,可以直接把人帶走,也不必特地請示了。

  賀融:「多謝陛下恩典。」

  其實官職多高,官居幾品,對眼下的他而言,只是一個能夠名正言順與西突厥打交道的身份,現在哪怕封王封國公,要是沒命回來也是白搭。

  皇帝:「此行多有變數,朕給你便宜行事之權,副使人選,也可由你來指定。不過你須記得自己之前說過的話,你姓賀,無論如何,無論何時何地,都不可做出有辱朝廷,有辱江山社稷的事來。」

  賀融拱手:「是。」

  皇帝揚手,馬宏奉劍上前。

  賀融雙手接過劍,劍鞘乍看樸實無華,卻是上好鯊皮所制,他將劍抽出一截,卻見鋒利劍身上鐫刻一個「聿」字。

  皇帝道:「聿,是朕之名諱。此劍名為含光劍,為朕早年所用,如今借你,讓你必要時可自保,也可證明身份。」

  賀融明白皇帝賜下這把劍,還有另一層用意,那就是讓他在萬不得已的時候自行了斷,以免辱了天家與朝廷的名聲。

  「臣也當倚劍自省,不辜負吾皇天恩。」他沉聲道。

  皇帝深深注視著他。

  對於孫輩們的印象,皇帝並不個個都深刻,齊王世子賀臻自小是常入宮的,他像了齊王七八分,不算差,但還不是皇帝心目中最好的。

  賀泰一家入京之前,他本也沒有對皇孫們投入太多注意力,但當賀泰那幾個兒子往他面前一站時,皇帝赫然發現,這些年的苦難不僅讓長子有了點長進,連長子所出的賀穆等人,也比自小在蜜罐裡泡大的其他皇孫要來得穩重。

  與其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不如說苦難能讓一個人更快成長。

  賀融很聰明,聞弦歌而知雅意,也有足夠的勇氣去付諸行動,不管結果是否成功,起碼不至於淪為空談,皇帝如是想道。

  若是皇子的話……

  皇帝微微地,無聲地歎了口氣,語調變得柔和許多,像一個真正的祖父在與孫兒說話:「朕記得,你是七月的生日?」

  賀融:「是。」

  皇帝:「你生辰那一日,怕是還在路上,今年的冠禮就提前舉行吧,你父親為你起了表字沒有?」

  賀融:「回陛下,還未。」

  皇帝:「那朕為你起個,如何?」

  馬宏微微動容。皇孫之中,至今都沒有人能得皇帝賜字。

  眾皇孫裡,現在只有賀融有這個殊榮,當然,這也是他即將遠行,此行兇險重重的緣故。

  賀融自然沒有異議:「多謝陛下。」

  皇帝提筆,馬宏忙上前研墨,但見皇帝思忖片刻,揮毫下筆。

  「朕為你擬了兩個表字,你挑一個吧。」

  馬宏將兩張筆墨未幹的紙捧到賀融面前。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