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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賀湛拿起放在書案邊上的竹杖把玩摩挲:「剛去的時候有,宋蘊那小子看我不順眼,總在我面前耀武揚威,上回還帶了人在我回家的路上,想要套我麻袋,誰知反被我揍了一頓,還將他們的腰帶取走,他生怕我去上司面前告狀,事後也不敢聲張。自那之後,我在北衙的日子就好過了,宋蘊那廝見了我便繞道走。」

  見他神采飛揚,賀融忍不住揉了他的腦袋一把。

  賀湛:「三哥,我都去北衙這麼久了,你才想起關心我,是不是有點晚了,萬一我被欺負慘了呢?」

  賀融:「你從小就表裡不一,看著純良,實際上一肚子鬼主意,跟你過不去的人,我倒是要擔心對方多一些。」

  賀湛抗議:「什麼叫表裡不一,這是好詞嗎?」

  賀融:「那就內藏錦繡?」

  賀湛笑了:「這才差不多。三哥,你這竹杖用的也夠久了,不如我給你新做一根唄?」

  賀融頭也不抬:「好啊。」

  賀湛:「你喜歡青色還是紫色的?我瞧紫竹也不錯。」

  賀融:「都成,反正我沒錢。」

  賀湛一噎,無奈道:「我出,我出行了吧?」

  他心裡嘀咕,怎麼三哥好像知道他今天剛發了俸祿似的?

  賀湛:「你瞧你這竹杖,底部都開裂了,我要是不給你做新的,哪天沒法用了怎麼辦?」

  賀融歎一口氣:「將就著用到哪天是哪天吧,除了你,還有誰關心我?」

  賀湛聽得心裡一陣難受,正想說點什麼,乍一看賀融嘴角微微漾起,來不及收回的笑紋,霎時明白了。

  「三哥!」

  賀融沒法再裝,只得安撫道:「旁人想讓我逗,我還不逗呢,只你有這個殊榮。」

  賀湛嘴角抽搐:「謝謝三哥賜予我這個殊榮。」

  賀融:「不客氣。」

  ……

  到了壽辰那一日,賀家人穿戴整齊,坐上宮中派來接送的馬車,朝皇宮行進。

  賀湛離京那年不過五歲,對皇宮的記憶早已模糊,但他這些天在北衙當值,經常需要在皇城內輪值巡守,看得多,便也沒了那份新鮮感。

  倒是賀嘉與七郎賀熙,一個姑娘家,一個從未來過皇宮,所見俱是恢弘巍峨的白玉闌幹,琉璃房頂,不由掀開車簾子偷偷往外張望,一路目不轉睛,直至抵達目的地。

  宋氏更是如此,她自幼生長在小縣城,本以為來到京師已算見了大世面,誰知進入宮城之後,方才驚覺自己眼界狹隘,眼前宮殿樓閣,與書中描繪的仙境又有何異?而這,就是皇帝住的地方,她的公公、丈夫,也是在這種地方出世長大。

  「阿娘,皇宮好漂亮。」賀歆在她懷裡,小聲道。

  宋氏深吸了口氣,似乎想借此來緩解自己的緊張情緒:「等會兒記得娘教你的禮儀,進了金殿,跟著阿娘,切不可隨意出聲,也不准頑皮淘氣。」

  賀歆似懂非懂,點點頭。

  袁氏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安慰宋氏:「只是家宴,禮數做到了即可,不必過於緊張,否則反倒容易出錯。」

  以袁氏作為賀泰側室的身份,原本是沒資格進宮赴宴的,但賀泰現在沒有正室,袁氏幫忙操持家務,又在房州過了十數年的苦日子,是以淑妃請示過皇帝,特地開恩,讓賀泰將一整家子都帶入宮去。

  宋氏勉強一笑,仍無法克制住緊張心情。

  換作任何一個人,如她這般一夕之間從庶民成為皇孫妻,心境也不是一下子就能調整過來的。

  馬車自左銀台門駛入,沿著太液池的湖光山色,終於在珠鏡殿前停下。

  前來迎接他們的,是老熟人,內常侍馬宏。

  「郎君一路辛苦了,請隨小人來。」馬宏客客氣氣道,在前面領路。

  熟悉的景致映入眼簾,賀泰忍不住心潮起伏:「小時候,珠鏡殿這一帶我常來,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一草一木還跟原來一樣!」

  馬宏笑道:「是啊,陛下念舊,曾有人提議在珠鏡殿后種上牡丹,但陛下不肯,說是看慣了楊柳,換上別的就不倫不類。」

  宮裡人說話,向來是話裡藏話,賀泰忍不住揣摩馬宏這番話是不是有意說給他聽的。

  無論如何,皇帝允許他們入宮赴宴,這是一個好消息,哪怕只是家宴。

  珠鏡殿前侍衛林立,宮人進進出出,襟帶飄搖,神仙妃子一般。

  與此對比,他們一家即便已經換上乾淨整潔的新衣服,也顯得格格不入。

  宋氏越發局促,連手心都冒出汗來。

  珠鏡殿中,除了上首的皇帝陛下,其他人都已來得差不多了,賀泰放眼望去,諸位皇子公主,以及各人的家眷,一張張面孔,似熟悉又似陌生,除去前些日子上門來的齊王與衛王之外,其餘人等,他竟不大叫得出名字來。

  還是齊王帶著衛王與臨安公主主動上前:「大哥還記得臨安吧?」

  賀泰定了定神,笑道:「自家妹子怎會不記得?」

  他記得自己離京前,跟齊王同母所出的臨安公主嫁人五年,膝下無所出,總是憂心忡忡,如今連孩子都跟七郎賀熙差不多年紀了,亭亭玉立的少女轉眼已是風韻猶存的婦人。

  臨安公主笑道:「我去郊外別莊住了段時日,直到昨日方歸,還請大哥恕我沒有親自上門探訪,回頭定當厚禮補過。」

  賀泰也笑:「不必如此見外,你忘了你小時候常淘氣的,跟我們捉迷藏,總是耍賴要當藏起來的那一個,我與太子拿你沒辦法……」

  他語氣一頓,忽然想起先太子已去世多年,在這個場合下提起來並不合適。

  臨安公主唏噓:「多少年前的事,虧大哥還記得,幸好你回京來了,以後也可常相見。」

  說話間,宮人唱喏,皇帝姍姍來遲,眾人忙停了寒暄,起身迎駕。

  除去後宮數得上名號的嬪妃之外,齊王衛王都各自帶了王妃兒女,臨安公主身邊也有駙馬和女兒,再加上賀泰一家,珠鏡殿中濟濟一堂,倒是難得的熱鬧。

  皇帝落座,待眾人行禮祝壽完畢,一拂手道:「今日不必拘禮,都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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