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麟趾 | 上頁 下頁
四二


  眾人方才一一落座,宮人自外面魚貫而入,奉上各式冷盤熱菜,瓜果陳釀,不過片刻,殿中便已彌漫食物香氣。

  又有宮人奏樂,胡姬獻舞,鈴鐺璁瓏,碎玉回風,雖是家宴,卻因皇帝在場,宮人內侍們無不施展渾身解數,力求做到最好。

  對於宋氏等人而言,這等場面無疑令她們眼花繚亂,目不暇接,幾疑到了天宮仙境。

  再看臨安公主等天家貴胄,已是面色尋常,見慣不驚。

  一曲既罷,舞姬悉數退下,臨安公主起身笑道:「哥哥們都拘禮,我就當仁不讓了,雖說今年不是父親整壽,您又厲行節儉,為天下表率,不肯大肆鋪張,但您也不能不讓我們這些當兒女的表孝心呀,是不是?」

  對女兒,皇帝總是多了幾分格外的寬容,聞言就笑了:「朕怎麼不讓你們表孝心了?」

  臨安公主笑盈盈:「既有您這句話,那待會兒呀,女兒獻上的壽禮,您可不准嫌棄!」

  皇帝無奈道:「你定是又鋪張浪費了,才巴巴地先討了朕這句話。」

  臨安公主笑而不語,擊掌兩下,旋即有一宮人捧了個長匣子入內。

  「劍為百兵之首,女兒一看到這把劍,就覺得天下只有您才能佩戴。」

  馬宏上前打開匣子,將劍奉至帝王跟前。

  皇帝緩緩抽劍出鞘,端詳劍身鐫刻小字,驚訝道:「這莫不是傳說中的龍泉?」

  他飛快將劍從劍鞘中抽出,伴隨著一聲高亢龍吟,眾人眼前似有一道飛影掠過,來不及細看,卻聽馬宏驚呼:「是龍!」

  見皇帝望向自己,馬宏連忙請罪:「陛下恕罪,小人方才瞧見帷幕上映出龍影,是以失態了!」

  皇帝挽了個劍花,劍身輕輕蕩過燭臺,蠟燭忽而熄滅,斷為兩截滾落在地。

  這並非皇帝練就了蓋世武功,而是寶劍之鋒利,已經出神入化的地步,傳說中吹毛斷發的神兵,也不過如此。

  「此劍就算不是龍泉,也是難得一見的利器,可惜這等鍛造技術已然失傳,否則神兵輔以訓練,何愁邊患不平,賊匪猖獗?」皇帝一歎,「難為你有這份心了,竟尋到這等寶物。」

  臨安公主笑道:「父親心懷四海,連看到一把寶劍,也想到平定禍亂,女兒沒有您的雄才偉略,但求博父親開懷,就已心滿意足。」

  賀泰心想還好自己提前準備了那份壽禮,否則臨安這把神兵一出,那些平庸尋常的禮物,又如何好拿得出手?

  想及此,他起身道:「天賜神兵,有德者居之,可見父親英明神武,連上天都予以承認了,兒子不才,也準備了一份薄禮,沒有臨安這般稀罕難得,僅能聊表心意罷了。」

  皇帝擺擺手:「厚禮薄禮,你們有這份心,朕就高興,若是你們為非作歹,搜刮民脂民膏,哪怕送上金山銀山,朕也不領情的。」

  賀泰忙道:「父親昔年喜愛鐘繇書法,兒子至今未忘,今日送的,正是鐘繇的《玉台賦》!」

  皇帝大感興趣,正要讓人呈上來閱覽,卻聽齊王忽然嗆咳起來,動靜大得他沒法忽略。

  「九郎,你這是怎麼了?」

  齊王趕忙擦去嘴角茶水,狼狽起身:「沒、沒什麼!」

  皇帝皺眉道:「有話就說,別吞吞吐吐!」

  齊王看了賀泰一眼,遲疑道:「……我只是方才聽大哥提及《玉台賦》,有些驚詫,因為兒子今日要送的壽禮,也是鐘繇的《玉台賦》。」

  賀泰頓如五雷轟頂,瞠目結舌。

  ▼第24章

  世間沒有兩幅一模一樣的《玉台賦》,其中必然有一幅是假的。

  那會是齊王的那一幅,還是自己手裡頭這一幅?

  賀泰呼吸急促,呆若木雞,一時不知作何反應。

  其他人也都愣住了,氣氛為之尷尬僵凝。

  賀穆當時極力反對父親拿《玉台賦》當壽禮,一是這幅手書整整花了五百兩,一下子將家底全部掏空,二是這幅斥鉅資購買的手書,尚不能保證真假。

  如今果真鬧出贗品之爭來,他頓覺眼前一黑,雙腿發軟,幾乎站不起來,還是旁邊賀秀攙了他一把。

  賀秀小聲問:「怎麼辦?」

  賀穆搖搖頭,心頭苦澀,他怎麼知道?

  萬一父親手頭那幅是假的……

  想想從前過的那些日子,賀穆無法想像他們重新被貶回去的光景。

  皇帝沉聲道:「將你手中那一幅也呈上來。」

  齊王趕忙領命,呈上他本來也準備作為壽禮敬獻的《玉台賦》。

  兩名內侍站在胡椅上,一手扶著卷軸,另外兩名內侍在下邊,將兩幅手書徐徐展開。

  乍一看,兩幅手書字體行距,乃至印章注釋,無不一模一樣,實在令人辨認不出。

  皇帝趨近前仔細端詳,微眯起眼,鼻尖幾乎碰觸到絹紙,眾人屏息凝神,生怕干擾了他的思路。

  臨安公主轉頭看兩位兄長臉色蒼白的模樣,仗著自己是女兒,便開口道:「陛下,無論真假,都是兄長們的一片孝心……」

  「噤聲!」皇帝低喝道。

  作為一名書法愛好者,兩幅同樣的手書放在眼前,若不辨出個真假,那無疑是十分難受的事情,皇帝也不例外,今日看架勢,他是非要分出個子丑寅卯來了。

  臨安公主頓時閉嘴,不敢再吱聲了。

  過了片刻,又或許是好一會兒,對賀泰乃至賀家人而言,那又是十分漫長的一刻,皇帝終於緩緩直起腰,指著其中一幅道:「這幅是贗品。」

  他指為贗品的那一幅,正是賀泰呈上的。

  賀泰腳一軟,當即癱倒在地,口中連連道:「斷不可能、斷不可能……請陛下明鑒,我明明看了許多遍,的確是鐘繇真跡啊!」

  皇帝:「你從哪裡淘來的?」

  賀泰:「兒子花了五百兩,在西市一間書畫鋪子買的,那間鋪子開了足有小二十年了,打從兒子還未離京時,那鋪子就在,我還想,對方不至於,不至於用那二十年的信譽賣給我一幅贗品……」

  他心中悔恨難當,忍不住哽咽流淚。

  皇帝皺眉:「宗正寺的人明明上報說,你們來京時,家無恆產,又哪來的五百兩買畫?」

  賀泰拭淚:「前些日子,宗正寺撥下五百兩,說是陛下憐我生活艱苦,給兒子添衣加餐……」

  皇帝火冒三丈,差點一腳踹過去:「朕那是給你一大家子吃喝的,不是給你拿去買贗品的!」

  賀泰:「過去十一年,陛下壽辰,我無一侍奉左右,心中委實悔恨痛苦,如今既有機會,焉能沒有表示?我如今家徒四壁,傾其所有,也只有您賜下的這五百兩,我便想著,盡一份孝心,誰知、誰知……」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