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木浮生 > 原來我很愛你 | 上頁 下頁
五五


  分手以後,她很少再主動在人前提他的名字,強迫自己漸漸淡忘他。可是,每次在報紙上在雜誌上看到他的名字、他的消息、他的圖片都忍不住剪下來,夾在日記裡,悄悄珍藏。

  前幾回去相親之前她都在想,要是這一個合適的話,就嫁人吧,過去的就讓它永遠過去好了。

  桑無焉一直以為自己真的已經做到了,可是直到剛才看到他突然出現在那裡,噙著淡雅的笑意緩緩走來。那根本就不是她認知中的蘇念衾。曾經一度,那些表情都是她所有的。這麼一想,初戀中的甜蜜、心酸、苦澀、浪漫如數湧上桑無焉的心頭,百般滋味難辨。

  他看不見她,所以他毫無覺察地和她擦肩而過。

  那一瞬間,她覺得時間似乎都凝固了。他從她身邊走過,距離如此之近,桑無焉幾乎聽見兩個人之間衣服的摩擦聲。

  他沒有發現她,連停頓都沒有。

  桑無焉笑了一下,像是自嘲。

  「桑小姐,你沒事吧?」早在位子上等她坐下的男人,見她臉色慘白,便關切地問了一句。

  「沒事。」

  因為是白天,咖啡廳裡人不多,放著舒緩的鋼琴曲。有幾位客人在攀談,都是壓低了嗓門。

  她和相親男說話的聲音一點也不算大,但是依然引得旁邊蘇念衾的身形一滯。

  桑無焉有些驚訝,不知道過了這麼多年他竟然還能對自己的聲音那麼敏感。

  「桑小姐?」男人還不識時務地大聲喊她的姓。

  桑小姐?蘇念衾抬眉。他轉過身,緩緩地折回兩步,站在桑無焉他們的桌子前。

  「桑小姐?」這回是蘇念衾在問,「這個姓可不多見,說不定和我是舊識。」

  相親男聽見蘇念衾的話,出於禮節,站起來,「這位先生怎麼稱呼?」

  「鄙姓蘇,是這位桑小姐以前在A城的故人。當然……」蘇念衾說,「若是桑小姐貴人多忘事的話,怕是不太記得了。」他似笑非笑,譏諷連連。

  桑無焉臉色發白。

  「初次見面。」男人客氣地與他握手。

  旁邊的秘書小聲地提醒他:「蘇先生……」然後引著他的手和男人握住。

  桑無焉發現,過了三年他與人的交際已經大有改觀,至少還知道不管心情好壞都是要與人握手的。

  和普通盲人的習慣不一樣,蘇念衾幾乎不戴墨鏡,因為那東西會阻礙他的唯一光感。所以直到此刻相親男才覺察到蘇念衾的眼睛有毛病。

  「我和桑小姐是他鄉遇故知,難得一見。但是不知道這位先生是?」蘇念衾笑吟吟地問。

  「桑小姐和我……」男人說。

  「他是我男朋友!」桑無焉急忙搶白。

  蘇念衾微微一眯眼睛,換作以前那是他生氣之前的標誌性表情,如今卻是淡淡地問:「那麼請桑小姐代勞,介紹一下你的男友。」

  「他姓……」桑無焉卡住,看了看那個人。出門相親之前桑媽媽還專門跟她上了一課,包括這男人的身家背景,包括如何裝淑女,包括如何不露聲色地打探對方家底。她走在路上還在心裡默念了兩遍,想不到突然遇見蘇念衾之後,所有亂七八糟的事情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我姓吳,吳迂。」男人笑著替桑無焉補充。

  桑無焉窘迫,哪想蘇念衾變得比以往油滑奸詐了許多,一句話就能讓她露了底。

  隨後,蘇念衾回了自己座位,談起自己的正事。

  而桑無焉也繼續相親。相親男顯然對桑無焉比較滿意,侃侃而談,尋找話題,桑無焉時不時地應一句,其實完全沒聽。

  她如坐針氈,最後終於恨不得拿著手袋立刻就地遁走。正當她起了這個念頭,卻見那秘書走來,含笑對桑無焉對面的吳迂說:「吳先生,我老闆想和您的女朋友說幾句話,不知妥不妥當?」十分客氣。

  吳迂不知道他們之間究竟有什麼瓜葛,只得說:「當然當然。」向另外一張桌子走去。

  秘書對他的善解人意感激地笑了笑,然後走回去。

  蘇念衾已經和那位中年人談完事情,送走客人後,得到秘書的回復,起身走過來。

  桑無焉坐立不安地看著他一邊解了西服上的扣子,一邊坐下,然後兩人就這麼面對面,沉默了半天。

  其他人一離開,蘇念衾便隱去笑容,冷酷地抿著唇。因為他的眼疾,她才敢繼續這麼肆無忌憚地盯著他。觀察了許久,她突然覺得那緊抿著的唇角很性感。呵呵,性感?現在可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她提醒自己。

  桑無焉覺得這樣越沉默下去對自己越不利,於是故作輕鬆地說:「好久不見啊,蘇念衾。」

  蘇念衾臉色陰霾,不回話。

  她覺得大概這句話不太對,於是又說:「幾年不見,你變精神了,看起來過得不錯。」

  這句聽起來更糟。

  蘇念衾這個時候竟然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支在盒子上點了點,夾在嘴裡又熟練地拿出一個打火機點上。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一陣青煙。

  若說以前的他還帶著些任性的孩子氣的話,那麼當下這個蘇念衾已經是個完全成熟的男人了,至少外表看起來是這樣。

  桑無焉透過煙霧看到蘇念衾臉上的陰霾加深。

  「你來出差還是旅遊?」

  廢話,有旅遊還帶秘書的嗎?一句比一句傻,於是她乾脆閉嘴。

  他指頭夾著煙蒂在煙灰缸上自然地彈了彈,將打火機放在桌子上。

  「桑無焉,」蘇念衾冰冷地說,「你放心,我不是來找你的。而且沒有你,我可以活得更好。」說完這句話,蘇念衾將煙蒂掐在煙缸裡,迅速起身離開。

  後面的秘書見狀追過去,「蘇先生……」

  桑無焉一臉詫異。這麼多年了,他見著她,要告訴她的居然就是這麼兩句話。

  我不是來找你的。

  沒有你,我可以活得更好。

  走到外面呼吸到濕冷的空氣後,蘇念衾才緩緩地鬆開自己繃緊的神經。他蘇念衾也會懦弱到甚至不敢在這個女人面前再多停留一刻、再多說一句話。

  桑無焉回到住處,立刻接到桑媽媽的電話。

  「無焉啊。怎麼樣?這個人品相貌都不錯吧。」

  桑無焉這才發現,她把那個姓吳的給忘在咖啡廳了。

  已近深秋,新學期也到了一半,南方的城市也刮起颼颼涼風。她和李露露一同接了個兒童自閉症的個案,是兒童研究中心接收的一個叫小傑的孩子。

  在兩歲以前,小傑因為對聲音不敏感,而且語言發育很遲鈍,於是被父母誤以為是失聰或者是弱智。後來當桑無焉第一次見到小傑的時候,他的父母正偷偷商榷著是不是要扔了他。

  「他不是傻子。」

  「不可能。」他那雙不負責任的父母堅決否認。

  「他不但不是個傻子,而且說不定還有另外的天賦。」

  「桑老師,」做父母的好像有點不明白,「不會說話不會笑,連基本動作都遲鈍的孩子,不是傻子是什麼?而且我們都是外來的鄉下人,沒有什麼錢付你的治療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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