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木浮生 > 猶待昭陽 | 上頁 下頁
一〇〇


  如今想來,他們兩個人竟然連身上用的香也是一樣,尚睿的情緒無端煩躁起來。

  待子瑾看完他親筆擬的摺子後,尚睿又說:「追封之事還涉及遷陵,其中干係十分繁複,等欽天監定下日子,我們再從長計議……」

  說到這裡,尚睿微微一頓,從說第一個字起,他就覺得子瑾有些不對勁,直到此刻才發現端倪。他只要一開口,子瑾便會一刻不停地盯著他。因為素日裡,敢這樣直視他的人不多,所以他對此特別敏銳。轉念想起那些密報,還有夏月癡纏李季治病的事,這才確定他真的是有耳疾,並非是為了掩人耳目故意惹人放低戒心的把戲。

  思索至此,尚睿不禁轉而歎道:「這些年,你在外面吃了不少苦,是我疏忽了。」

  子瑾知曉他言下之意,卻無法接過這句話。他能如何回答?說這些都是拜他所賜?口上洩憤或是客套地搖尾乞憐?前者沒必要,至於後者,他做不到。

  於是他避而不答,繼續上一個話題道:「父王遷陵一事,侄兒知道牽涉頗多,不能急於一時。多謝九叔這份心,若是父王和皇爺爺泉下有知,也可瞑目了。」字句上是說謝,但是語氣卻不卑。

  言罷,子瑾端起茶盞,泰然地呷了一口。

  尚睿見他動作,問道:「你不怕我下毒?」

  子瑾道:「九叔頂天立地,肯定不是這樣的小人。」

  尚睿輕輕一笑,尉冉郁確實聰明。此刻殺他不難,但是殺了之後如何善後,那些從淮王帳下投誠而來的將士不提,民心不提,恐怕連自己那關也過不了。兩相比較,還不如留著他。

  尚睿又說:「雲中那塊地,你不必騰出來。我想好了,給你做燕平王封地。日後你和梁王也好互相照看。」

  話題轉到梁王身上,子瑾說:「梁王一事,還望九叔開恩。」

  「你不必說,我自不會將他與淮王一黨等同。但是他先隔岸觀火再私自發兵,你尚情有可原,而至於他,我為君他為臣,公然忤逆我,罪卻不可恕。」這句話被他輕描淡寫地說出來,卻透著淩厲的肅殺之氣。

  稍做停頓,他話鋒一轉,又道:「不過,君臣之外,我與他還是親兄弟,想他當初也是護你心切,才出此下策。就罰他三年俸祿,叫他好自為之。」

  「那侄兒就替梁王多謝九叔網開一面。」子瑾知道,尉尚睿這番話,懲治梁王是假,警醒自己是真,不過是要他明白,雖然先儲追封,他也被正了位,但若是日後再有異心,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也只需談笑之間。

  兩個人看起來平靜的談話,卻波濤暗湧。

  尚睿隱隱再次聞到子瑾身上的氣息,心中的那絲煩躁又開始蠢蠢欲動。

  他有些不耐地從座位上起身,走到窗前,將窗戶推開了些,卻不想餘光瞥見牆角的那張軟榻。

  同一間屋子,同一張榻。

  他當時躺在上面,神志不清。

  她照顧他。

  也差點殺了他。

  尚睿思緒回轉,轉身後神色無波地看著子瑾,開口提道:「還有喻晟。」

  子瑾手指微微一屈,等著他的下文。

  「太后曾經削了他官職,還下令緝拿他,我之前查了一下,至今緝拿令還被廷尉府登記在冊。如今罪未脫,他夫婦二人卻已含冤去世。我心難安。」

  他說著話,腳步又踱了回來,從剛才那盒子中取出壓在最下面的一張旨意。

  「聽說他認了你做義子,將你撫養成人,這讓我十分欣慰。朝廷還他清白是其一,其二他膝下只有一女,名為昭陽,我想將她認作先儲的養女,日後與你以姐弟相稱,讓她納入尉家玉牒。旨意我都已經寫好了,按照先前玉碟的排序就封為延寧郡主,你看看。」

  尚睿一手負在身後,一手將手中的聖旨遞到子瑾的面前。

  子瑾看了尚睿的手一眼,卻是不接。

  他知道此行不易,也料到尉尚睿肯定不會輕易地放過夏月,卻不想他竟然這樣下手。若是夏月入了玉牒,做了他父王名正言順的嫡女,那便成了他真正的姐姐。大衛朝雖然堂兄妹可通婚,叔侄女可通婚,但是親兄妹、親姐弟是絕對不可能的。

  尚睿雙眉微挑:「聽說那喻晟待你如同親生,如此大恩,焉能不報?」

  子瑾沒有答話,也沒有動。

  兩個人陷入了僵局。

  一個人遞過聖旨,另一個人卻不接。

  子瑾放在桌下的那只手,緊緊握成了拳。

  他若是接了,那他這一生執念如何善終。

  他若是不接,尉尚睿一怒之下,南域百姓、梁王……後果不堪設想。

  尚睿目中帶著淩厲,不慍不火地又叫了一聲:「郁兒。」

  這時,子瑾從凳上起身,後移了幾步後,撩起袍子雙膝跪地道:「臣,請皇上收回成命。」

  尚睿嘴角噙著半絲譏諷:「燕平王指的是方才的哪道成命?」

  子瑾知道他故意如此一說,屈身將頭抵在冰冷的地上,額頭重重一磕後直起身道:「臣欲求娶喻晟之女喻昭陽,望皇上成全。」

  尚睿聽見「求娶」二字時更加怒火中燒,臉上卻反而笑道:「你見朕時不跪不拜,朕賜你恩典時,你也不跪不拜。此刻你倒是幡然醒悟了。」

  子瑾無視他的嘲諷,又沉沉地一磕頭,再次重複道:「望皇上成全。」

  尚睿冷嗤一聲,道:「朕如何能成全你?你既為喻晟義子,與那喻昭陽也該是以姐弟身份示人。如今你竟然想要娶她,如此顛倒倫常之舉,也不怕世人恥笑。」

  子瑾跪在地上,脊樑挺得筆直,平靜地回了他一句:「皇上,庶子奪嫡,戮殺兄嫂,才是真正倫常乖桀之舉。皇上當年做的,如今臣又為何做不得?」

  「你放肆!」尚睿一把將手上的聖旨拍到桌上,怒道,「尉冉鬱,你是不是以為朕殺不得你?」

  子瑾收回落在尚睿臉上的視線,垂下眼,依然跪著,卻再不言語。

  屋內頓時安靜起來。

  門口守著的楚仲和姚創自然是聽到了剛才的動靜,但是各自主人都未傳喚,也不敢貿然打斷。

  尚睿坐了下去,狠狠地灌了一口茶。

  半晌後,子瑾抬起頭說:「倘若臣以高辛寶玉獻之,皇上可否考慮一二。」

  尚睿看著他:「那玉就在朕的手裡,何需你多此一舉。」

  「估計玉蟬中的名單,皇上已經拿到,可那是喻晟當年掩人耳目,真正的奧秘並非那份名單,而是一份前朝所遺的寶藏。」

  尚睿將茶盞放下,微眯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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