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木浮生 > 猶待昭陽 | 上頁 下頁
九七


  他笑了起來,將她攬入懷中:「明日等送你出了城,我把手邊的事情了結後,就去找你和外祖母她們。」

  她抬頭對他說:「要走我們一起走。」

  「嗯。但是我還要隨梁王一起回來。南域的事情要給九叔一個交代,還有我的父王母后和喻家牽扯在裡面。」他說,「雖說九叔肯定能猜到我和你在一起,但是面子上總要過得去。」

  「你不報仇了?」夏月拽住他的衣襟。

  子瑾淡然一笑:「人死不能複生,活著的不是更重要嗎?」

  她心情複雜地問道:「尉尚睿他是不是拿我來威脅你了?」

  子瑾怔了一怔,搖頭:「……沒有。」

  夏月牢牢地盯著他,想從他臉上捕捉到蛛絲馬跡:「真的?」

  他偏過頭:「你再這麼盯著我看,我又要忍不住親你了。」

  這時,楚秦找來,說是其他人在前廳等著子瑾將明天的事情再商議一下。

  子瑾聞言,跟著他去了前廳。

  待他走了後,夏月將燈全部點亮,屋內陡然變得亮堂堂的。整個周宅只有她這間屋子才有密室,為以防萬一,她執意叫子瑾和她住在一起。

  於是,這兩夜都是她睡床,他睡外面軟榻。

  周宅不比別處,每一個能進出府邸的人都要謹慎對待,所以並無多餘的侍女,一切都要夏月親力親為。所幸她這人歷來灑脫慣了,還因為有子瑾在這裡,反倒覺得沒了拘束,顯得安逸自在。

  不知道他們會談到多晚,於是她先幫他鋪床。

  哪想卻從他昨夜睡過的被褥裡抖出一個長命鎖來。她拾起來,拿在手裡仔細地回憶了一下,才想起這是自己小時候一直戴在脖子上的東西。

  琳琅坊的那只金鎖弄丟了之後,母親就在錦洛請人另打了這一副。後來及笄之後,她再也沒戴過,久而久之也不知道扔哪裡去了,卻不想在子瑾這裡。

  夏月想了想,將長命鎖給他收走了。

  夜裡,子瑾回屋的時候,夏月已經洗漱妥當。

  她卻沒睡,點著燈,趁著自己的記憶還深刻,坐在桌前將李季之前教的東西寫下來。

  見她寫得十分專心,子瑾也沒敢弄出聲響來打攪她,安靜地去楚仲那裡洗漱乾淨了才回屋。

  待子瑾將自己收拾妥當,回來睡覺時卻發現長命鎖不見了。

  他一個人靜悄悄地找了一番,未果後,有些急。他只好走到夏月跟前問道:「你看見我的東西沒?」

  夏月此刻正在回頭檢查自己之前寫的醫案,聽到動靜後抬頭看見他那副模樣,狡黠地答:「我只看見我的東西了,沒看見你的東西。」

  「那你還給我。」他說。

  「這明明是我的。」

  「爹早將它給我了。」

  「不可能。」她反駁他。

  「爹當初說你以後嫁人的時候,我給你備份嫁妝,其餘家裡剩下的東西都由我處理。這長命鎖在我眼中自然就算是那剩下的部分。」

  夏月瞠目結舌:「你這些時日到底是跟誰學的,嘴皮子變這麼厲害。」沒等他回答,她已脫口問道,「那你準備給我拿些什麼做嫁妝?」

  問完這句話,兩個人都是一愣。

  他緩緩地說:「你哪兒也不許嫁。」

  她聲音低了下去:「我是哪兒也不會嫁,我說過我要……」

  哪知還未說完,她便被子瑾一把拽起來,用一個擁抱打斷了她後面即將出口的話。

  他眉毛蹙起來,將她箍在胸前:「別說,月兒,別說後面的話。」只見他神色微痛,語氣低落下去:「我每次一想到都恨不得殺了自己,這都怪我。」

  夏月抽出雙手,去捧他的臉:「我跟你說過我沒事,王淦他們沒有把我怎麼樣,我只是沒有想過要嫁人。」她一個孤女,無父無母,也無兄弟姐妹,連姓氏都是假的,再嫁到一個陌生人的家裡去,餘生有何意義。

  只是這些話,也不能對子瑾說,不然更讓他自責。

  想到這裡,夏月收回手臂,轉而安慰地抱了一下他。她注意到他真的比她記憶中長結實了許多,四肢頎長,挺拔舒展,有一副男人的臂彎。

  他們自小不分彼此,連身上的香,也用的是一種。只是她在李季府上的時候,萬事從簡,也沒有心思用香,如今和他耳鬢廝磨了兩三日,身上又染了他的氣味。

  他突然垂頭說:「你記不記得我刻在齊先生書院桌上的那幾個字?」

  夏月心中輕輕一歎,怎麼會不記得。

  「本來那場大火會要了我的命,是上天憐我,才叫我活了下來,這十餘年我就兩個心願,一個是為父王正名,給爹洗清逆賊的罪名,還他清白,另一個就是你。我不是為了要報答爹和娘的養育之恩,也不是覺得你孤單可憐才要說這些話,這份感情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但我卻是在你及笄那天下的決心。」他的聲音徐徐而來,雙眼之中似乎有耀目的星光,「月兒,如果你心中沒有別人,那麼就嫁給我好不好?讓我以一個男人的身份來愛你。」

  夏月抬眼看他,越來越覺得眼前的這個人陌生又熟悉。

  上一次說起這個話題是在錦洛,當時他醉了酒,滿目含著淚,連她的眼睛也不敢直視,如今一年多未見,變化的不僅僅是臂彎和身高,他也慢慢長成了一個堅毅果敢的男子,而胸膛中對她的那顆心愈發變得如磐石一般堅定。

  她將手覆在他的臉上,先經過額頭,劃過眉毛,然後是眼睛。夏月覺得眼眶裡有什麼東西要湧出來,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他急忙說:「你不要立刻回答,我就怕你又用這樣那樣的理由來搪塞我。」

  夏月點了點頭,又怕他誤會是已經答應他前面說的話,於是連忙改為搖頭,臉這樣一搖一晃,眼淚就流了出來。

  他用指腹替她抹了淚珠,又說:「其實這些話,我本來是想等著帝京的事情了結之後再對你說的,可是,我又等不及了。」

  她倒是沒有繼續哭,轉身走到床前,從枕頭下摸出那串長命鎖遞給他:「下次要是再被我撿到,我就不給你了。」

  子瑾見她真的主動還給他,接過的時候反倒不好意思起來,面色一紅,仿佛又變回了夏月印象中那個害羞含蓄的少年。

  夜裡熄了燈,兩個人皆是久未入睡。

  她聽見他在外面的軟榻上翻了個身,他大概是把她的長命鎖貼身放著,那鎖的底部吊著三個綠豆大的鈴鐺。此刻,隨著他的動作,那些鈴鐺在這樣萬籟俱寂的夜裡,發出細微的響動。

  聲音清脆撩人。

  「子瑾。」她輕輕地喚著他。

  屋內暗淡無光。

  與她意料的一樣,他絲毫沒有察覺到她的呼喚。

  「你知不知道?」她翻過身望著他睡的那個方向,「這世間對我而言沒有比你更重要的人了,可是我差一點點就愛上了別人。」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