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木浮生 > 猶待昭陽 | 上頁 下頁
九五


  明連何曾見過尚睿如此失態,嚇得魂都丟了,如今太后不在宮中,自己的第一反應是叫人去請皇后,可是想起姚創所言之事,和皇后也有千絲萬縷的聯繫,唯恐火上澆油,於是自作主張地說:「姚大人,賀蘭大人興許還沒走遠,您快去請他回來看看。」

  姚創頭髮被削了一些,剩下的也淩亂地披散在肩頭,儀容十分狼狽,可此刻的他哪還管得了這些,也顧不得尚睿是不是要將他就地正法,慌亂地從地上爬起來,倉促地朝殿外奔去。

  哪知還沒跑出幾步路,就聽身後的尚睿開口道:「你回來。」

  如此語氣清淺的兩字此刻從尚睿嘴裡緩緩說出來,卻讓明連和姚創同時都松了一口氣。

  尚睿慢慢地坐了下來,將長劍擲在桌案上,然後攤開手,右手中原本被捏著的那塊玉蟬,已經被劍柄磕碎成了幾塊,碎片的棱角將他掌心割傷,之前因他握得緊也沒流血,如今手心攤開後傷口裸露,反而往外滲血。

  明連不敢聲張,自己取了些藥來給尚睿敷上。

  姚創原本還要將剛才的事情解釋一下,卻沒膽再開口。

  看著明連給自己包紮的動作,尚睿神色漸漸恢復了常態。過了一會兒,尚睿瞄了姚創一眼,問:「你還杵在這裡,是等著朕賜你個全屍嗎?」

  姚創一愣,方才明明是尚睿自己叫他回來的,可是他哪還敢爭辯,只好乖乖一叩首,默然地退了下去。

  明連忍不住勸道:「皇上,剛才姚大人說自己並不確定那人究竟是不是閔姑娘,所以……」

  尚睿道:「但是朕這裡卻有一個人也許知道,你明日親自去問問。」眉目間像裹了一層冰。

  明連意會到尚睿指的是被帶回宮的荷香,連忙稱是。

  餘下的時間,尚睿將姚創的話,來回又想了一遍。其實不用再審荷香,事情也一目了然。這就是尉冉鬱誓必手刃王淦的原因。

  先是上次他從南域帶人夜奔錦洛,目標也是王淦,沒想到卻被何出意撞上。

  然後這一次,借著王淦的死向夏月傳信號,將他也一併算計了進去。

  夜深之後,外面通傳說皇后來了。

  尚睿冷淡地道:「告訴她,朕歇下了。」

  王瀟湘得了這個回信,看了看康寧殿內明亮的燈火,想起父親交代的任務,又對明連說:「本宮做了些桃花釀,聽說皇上最近睡得不好,這才特地給皇上送來。」

  明連遲疑了一下,又去帶話。

  尚睿突然覺得無比厭煩,知道王瀟湘前來無非為了兩件事情,第一是王淦之死,第二是今日京裡大肆搜城,王機叫她來打探虛實,「你出去跟她說,王相想知道的事情,請王相明日自己來問朕。她為後宮之人,牝雞司晨,成何體統。」

  王瀟湘聽完明連轉述的這句話,面色白了又青,尷尬而去。

  見明連回來覆命,尚睿問:「走了?」

  明連點頭道:「娘娘走了。」

  尚睿嘴角冒出一絲譏諷,默默地盯著桌案上高辛玉的碎片。

  他富有四海,予取予求,可是天下間卻找不到一個人真心對他。

  過了一會兒,他沒有繼續批摺子,只是叫人研了墨,開始站在禦案前提筆練字。

  尉。

  尚睿寫著自己的姓,一遍又一遍。他從小生性好動,耐不住性子的時候,便強迫自己練字作畫。只是如今胸中心緒翻騰,連書也抄不下去,何況作畫,只得寫著同一個字來靜心。

  他下筆骨力遒勁,又風格縱橫,滿篇雖然只重複著一個字,卻仍然氣韻生動。

  殿內的窗戶並未緊閉,春夏交替之際,悠悠夜風吹進屋,將他案上的紙吹拂微動,他隨手取了桌角的鎮紙來壓。

  鎮紙是玉質的,上面雕著螭龍蓮花紋。那古樸的紋路和夏月的那塊玉蟬十分相似,一時之間,他有些分神,無意就下了筆,回神再看,居然寫的是「昭陽」的「昭」字。

  他盯著那個字,視線一頓,眉間惱怒驟起,將鎮紙狠狠砸了出去。鎮紙磕著牆邊的窗櫺,摔到地上碎成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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