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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四


  §七

  康寧殿的禦書房內,賀蘭巡來報,徐家已經有人蠢蠢欲動。

  徐家如此被架空,太后如今又搬到離宮不問朝事,自然有人不服,妄想借機生事。

  尉尚睿聽後,默不作聲。自從夏月失蹤後,他的性子愈發讓人難以琢磨了。

  田遠對賀蘭巡有些埋怨道:「伯鸞兄,你當初就不該出這主意。」

  之前按理應該待南域戰事大定,三軍凱旋歸京之時,再讓軍隊帶回徐敬業的棺槨。但是卻遭到賀蘭巡的竭力反對。

  賀蘭巡解釋道:「洪將軍與司馬大人才是平定南域的首功之臣,倘若這時還有徐敬業的屍首,那他徐敬業算是敗軍之將,還是凱旋功臣?」

  若是此刻南域未定,淮王還未伏法,徐家父子已先行回京,整個帝京必定只哀不賀,直挫徐家的銳氣。從南域到帝京,徐敬業靈柩千里迢迢,徐子章身負人子之孝,必定只能親自護送,那他一走,全權交出餘下兵權,可謂一石二鳥。

  田遠又說:「那皇上至少應該令徐子章卸甲入京。」

  賀蘭巡聞言對尚睿拱手道:「這點,田大人倒是和臣不謀而合。等徐敬業的棺槨到京畿三百里處,就該令他卸甲解胄。」

  尚睿的手指翻弄著夏月留下的那枚白色的古玉,聽兩個人爭論半晌,才開口說道:「隨他去了。這本是大衛禮制,要是朕下旨提醒他,倒是顯得朕小氣又心虛。朕對太后許諾過,如果徐子章對得住朕,朕會放他一馬。」剩下未出口的後半句,不言而喻。

  說完這事,田遠猶豫著又道:「皇上早上令李秉立將軍協助姚創封城,臣等皆覺得不妥當。」洪武走後,由李秉立接管了禁軍和京畿衛戍,李秉立這老頭雖然年紀大,身體不好,但是為人十分剛正,讓尚睿十分放心,可是就是如此性格才使李秉立對尚睿因一女子私逃而如此大費周章地封閉城門,感到十分痛心。

  「帝京原本就是南北各地往來的樞紐,商道繁華,百姓安居,如今就算是陛下閉城一天,也恐擾亂了民心。」賀蘭巡道,「也會讓藩王以為政局有異。」

  尚睿嘲諷:「朕不過是緝拿一個刺客,莫非爾等也要質疑朕不成?」

  賀蘭巡正要再說話,尚睿卻淡淡制止道:「話太多的人,一般都活不了多久。」

  這時,明連又送來一封密報,賀蘭巡看後,對尚睿說:「暗線來報,燕平王與梁王一行已到季州地界,還需幾日才能到京。」

  尚睿冷嘲道:「他倒是使得一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明連在旁邊看著尚睿裹著一身寒意地譏諷人,倒是放下心來。早上夏月突然不見的時候,尚睿猩紅著雙目坐在她屋裡一言不發的樣子,才叫旁人心驚。

  這時姚創跟著李秉立進宮來覆命,說夏月的畫像已經連夜趕制了出來,張貼在帝京所有的街巷。下午時分,全城便以緝拿刺客為名,開始嚴查客棧等可以留宿的地方。

  隨後,尚睿讓明連拿出一張帝京的城防圖,叫姚創在圖上標注了已經搜查過的區域。

  尚睿看著展開在書桌上的那張標注細緻的圖,聽姚創說了一下明日的計劃,卻慢悠悠地伸出手,用修長蓄勁的手指在圖上七八處地方輕輕畫了幾個點:「朕倒是覺得你們可以嚴查一下這幾個地方。」

  李秉立順著他的動作朝地圖上看去,臉上微詫:「皇上,這是……」

  賀蘭巡接過話道:「這是暗線上報的徐家有異動的地方。」說完後,抬頭看了看尚睿。

  李秉立恍然大悟,自責道:「臣竟然不知道皇上有此打算。」

  尚睿卻挑了挑眉:「朕已經色令智昏,不知道什麼徐家有異動。」

  賀蘭巡和田遠同時相視一笑,拱手請罪道:「臣等愚昧,不及皇上深謀遠慮。」

  姚創不太明白,看了看李秉立,又看了看賀蘭巡:「這是?」

  李秉立解釋道:「皇上這是以緝拿閔夏月之名,趁機在徐子章進城之前,肅清徐敬業餘黨。」

  姚創若有所思,又很想問:「那閔姑娘還抓嗎?」他看了一眼尚睿,將這句話生生地忍了回去。

  眾人各自領命後,從殿內告退。

  夜已深,康寧殿又恢復了寧靜。

  尚睿褪去臉上的神采,用手指摩挲著手中的高辛玉。從早上拿到它開始,一直沒有離手,那玉上早就染上了他掌心的溫度。

  回宮後事務繁雜,尚睿又恢復如常,並無什麼異樣。

  可是明連跟他那麼多年,如何不瞭解他的個性,心中越是驚濤翻湧,臉上卻越是平靜。

  沒想到過了一會兒,姚創竟然獨自折返。

  「皇上。」姚創掀起衣袍跪在地上。

  尚睿斜睨了他一眼:「怎麼?」

  「臣罪該萬死,臣有一事今天才想起來。」姚創懊惱地說。

  「你講。」尚睿道。

  姚創遲疑了一下,跪答道:「這些話事關一個姑娘的清白,臣沒有把握,本不該多言,但是臣如今想起來了,就不敢對皇上隱瞞。」

  尚睿把玩著玉蟬的右手微微滯緩,心中一凜,沉聲道:「繼續說。」

  明連有種奇怪的預感,十分不安地看了尚睿一眼。

  而後,姚創將自己與何出意當時如何在錦洛城外于王淦手下救出一名弱女子的情景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當時林中光線昏暗,而且那姑娘衣衫襤褸,臣等礙於男女之別根本不敢看她,所以等她家裡人來尋她之後,臣與何出意就繼續辦事去了。這事臣本來沒有放在心上,直到今日閔姑娘看見王——」

  話未說完,他已感到一股淩厲的殺氣猛地迎面襲來,與此同時是長劍出鞘的聲音。

  盛怒之下的尚睿抽出掛在牆上的那柄利劍,朝姚創削了過去。只見劍刃從姚創頭上貼著頭皮滑過,生生削了他的發冠。

  幸而這柄古劍本就是掛在禦書房辟邪的飾物,並未開鋒,不然此刻不僅是姚創的頭髮,估計連頭皮也沒了。

  但哪怕此刻尚睿要切了他的頭,他也不敢躲。

  「臣有罪,臣不該現在才想起這事。」姚創悔道。

  尚睿握著劍的手開始抖,他先是覺得整個身體都有些發麻,隨後全身抖得越來越厲害,痛楚和狂怒之下有一種窒息感陡然而至,如同被人使勁按在宮中那僅有半人深的流波湖中,明明一抬頭就可以出水呼吸,卻沒有一絲力氣反抗。

  姚創所救之人肯定就是她。

  所以,她的那句話並非為了故意亂他心神,而是事實。

  明連見他青灰著一張臉,慌了神,「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飛速地膝行到尚睿身前,連喚了幾聲「皇上」。

  尚睿雙目無光,也沒有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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