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木浮生 > 猶待昭陽 | 上頁 下頁
八九


  「這人不要留了,過幾日就放她出宮去。」尚睿漫不經心道,看樣子又是要留宿在妗德宮的樣子。

  王瀟湘便命人去準備。

  這幾個月,她不知道他哪根筋不對,除了來妗德宮,竟然沒有讓任何人侍寢。外人只以為她霸著今上一個人,獨寵後宮,可是這其中真相,只有當事人自己清楚。

  她的寢宮裡一直擺著兩張榻,其他人都以為她睡眠不好,所以夜裡要和尚睿分榻而眠。

  熄燈後,他咳嗽了兩聲。

  她不禁道:「皇上晚上可不要貪涼。」

  他翻了個身,沒有答話。

  過了一會兒,又聽見他翻過身來,突然冒出一句:「瀟湘,我哪點不如皇兄?」

  王瀟湘一愣,對於先儲的事情,他們彼此心照不宣,但是卻從未如此露骨地談論過,仿佛尚睿又成了那個十多歲的青澀少年。他沒有姐姐,與兄長間也不親厚,有長長一段時間,少年時的他竟然當王瀟湘是長姐一般。

  王瀟湘歎了一口氣,她猜測或許他並不是在問她,而是在透過她問另一個人。

  「皇上自然是這天下最好的男子,可若是一對平凡的恩愛夫妻,妻子會認為她的丈夫雖不及皇上萬一,卻是她心中無可替代之人。就像皇上為社稷選賢,許多人的文章也分不出高低,只因為皇上喜歡便是好的。」

  其實,何須她多言。他如此睿智聰慧,哪裡是需要問別人答案的,只是自己身陷此山中,尋不到出路而已。

  §四

  已是深夜,而李府裡夏月點著燈在自己屋裡背著今日從李季那裡借來的醫書,她沒有謄寫,害怕自己離開的那一天壓根沒有機會帶上這些筆記,於是便牢牢地撿些要緊的東西記在腦子裡,逐字逐句,一遍又一遍。

  從李季答應教她治病的那一天起,她幾乎夜裡就沒有在床上睡過,偶爾累了伏案打個盹。

  她再也沒有挨過那張床,似乎一碰就會記起那一夜的尚睿。他站在那裡,弱得一陣風都可以吹倒,卻一副倨傲狠戾的模樣對她說:「喻昭陽,你贏了。」

  是不是贏在倒足了他的胃口?

  黑壁崖下的他和這房中盛怒的他,哪一個才是真的?

  這時候,荷香在自己榻上不知道做了什麼美夢,「咯咯咯」地笑了起來,被子也踢掉了。夏月走過去替她拉了拉被子。

  而後,她又回到桌前。

  油燈裡的油又添了兩次,直到晨光熹微,她才昏昏沉沉地趴在桌案上,雖然毫無睡意卻乏力極了。

  荷香好眠了一夜,早早就起了。她以為夏月趴著睡著了,便輕手輕腳地將旁邊的衫子小心地搭在夏月肩上,然後默不作聲地收拾了一下,去準備早飯和熱水。

  想起今天李季要考查的功課,夏月起身去喝了杯涼茶,強打起精神,繼續看書。

  才翻了不到三頁後,「砰」的一聲,荷香推門而入,嚇了夏月一跳。

  荷香瞪著雙眼,慌亂地說:「小姐,王淦……」

  在荷香遇見餘音兒之後,夏月將王淦和自己之間的事告訴了荷香,所以荷香格外注意起這個人來。

  「怎麼?」夏月抬起頭問道。

  「王淦死了,」荷香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死在相府門口,今早才被發現。」

  夏月猛然從桌前站了起來,頓了一下,緩緩問道:「怎麼死的?」

  荷香急促地呼吸著,將剛才在廚房聽來的事情又說了一遍。

  原來自從餘音兒在鬧市攔轎之後,王淦就沒了蹤影,廷尉府還畫了像四處張榜,結果今天天剛亮相府門房去開門,發現門口坐了個人,本以為是醉鬼或者是要飯的,門房便過去招呼,沒想到卻是死透了的王淦。

  大街上出現一具死屍,本來就是稀罕事,何況還是在權傾天下的相府門口,死的又是王家的王淦。

  這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半個帝京都炸開了。本來餘音兒當街為姐伸冤的事情就盡人皆知,如今更有人說是女鬼前來索命。

  夏月緊張地聽完荷香的一席話。

  荷香又道:「小姐,你說是不是他壞事做多了,老天終於開眼,來了報應?」

  夏月腦子嗡嗡嗡地響著,心思已經不在荷香身上。她想起了一個人——子瑾。

  「他來了?」夏月喃喃自語道。

  「誰?」荷香沒聽明白。

  夏月並未回答,匆匆看了荷香一眼,忽然急切地提腳出門。

  她顧不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出得去,若是有人要攔她,殺了她好了。

  她走得飛快,先出了桃葉居,繞過了後院的假山,上了回廊朝前院走去,腳下沒有停,幾乎帶著小跑。她提著裙子拾階而上,突然撞在了一個胸膛上。

  那胸膛十分結實,將她撞了一個趔趄,幾乎沒站穩。

  「怎麼走個路也火急火燎的。」來人正是尚睿,他蹙著眉,提著她的胳膊,將她的身形穩住。

  她看見尚睿,拂開他的手掌,退後兩步,上牙咬著唇,心中有了主意,冷冷道:「我要出去一趟。」

  尚睿挑眉:「這裡,有人攔你?」

  「看起來是沒有,但是我也不蠢。」她冷嗤。

  他個子本來就高,如今站在臺階上,更加讓人仰望。她昂著頭十分不舒服,於是退後了幾步。

  他的視線落在她的臉上:「你豈止是一個『蠢』字可以形容的。」

  是的,她豈止是蠢。如果他不是洪武,那他的身份幾乎呼之欲出。那日她若是拼盡全力,哪怕不能要了他的命,至少也可以傷了他。

  她不想繼續和他打嘴仗,垂下頭又重複了一遍:「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裡?」

  她自然不能說實話,臉看著另一邊:「悶壞了,想出去走走。」

  「最近帝京也不太平,早上還有人拋屍鬧市,你如果真想出去,我陪你一起。」王淦意外失蹤,死得也蹊蹺,難免引起他的一番興趣,他早早去看了屍體,才順道來的李季府。

  夏月聽他所言,猜測他指的是王淦,雙眼睫毛一動,壓住心中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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