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木浮生 > 猶待昭陽 | 上頁 下頁
八七


  第二天,尉尚睿在乾泰殿將彈劾王奎的摺子一把摔在他的跟前:「你自己看看。」

  王奎哆嗦著拾起一本讀了一遍,辯解道:「微臣的孽子雖然年少無知,但是絕對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情,微臣冤枉。」他剛調回帝京不過幾日,便認定這些肯定是政敵的下作手段而已。

  「你還狡辯,」尚睿眯起眼睛,「你兒子的所作所為朕親眼所見、親耳所聽,難不成朕也冤枉你?」

  「微臣……微臣……」王奎完全不知道尚睿說的親眼所見是什麼緣由,擦著汗不敢接話。

  「他當著朕的面說的那些話,估計你都沒膽子聽。」說到這裡,尚睿倒是不怒了,冷冷地看著跟前的王奎。

  王奎跪在地上,全身都癱軟了。

  這時殿外來稟,說皇后來了。

  尚睿譏諷道:「她倒是來得快。」

  王奎一聽,就跟見著救星似的,頓時人又來了精神。其實王奎來之前就知道不妙,便派人去妗德宮求援。

  王瀟湘走到殿內,先給皇帝行了禮,又一一拾起地上那四五份摺子,將它們規整好放回禦案上。

  「皇后來得正好,」尚睿說,「這就是皇后跟朕所說的王奎教子有方?如今徐家大權更替,唯恐朝廷不穩,你們一個個不但不謹慎,還做這種欺男霸女的事情……真是混帳。」

  他本來是罵王淦,說到「欺男霸女」這四個字的時候,自己臉上的神色滯了滯,突然不自在起來,於是頓了一下,胡亂加了句「真是混帳」草草了事。

  旁邊的明連知道其中緣由,垂著頭,不敢有一點異動。

  王瀟湘一臉窘迫:「臣妾偏聽誤信,還請皇上降罪。」

  「你確實應該好好醒醒,那孽畜拿著你的名號到處為非作歹,竟然還有人跟朕說他品行端正,」尚睿冷笑,「朕真後悔當日在酒樓裡沒一刀剁了他。」

  王瀟湘對王奎道;「王大人回去叫王淦到廷尉府自首吧。」

  王奎又擦了擦汗:「回稟娘娘,這孽子他……已經兩日未歸了。」

  「去哪兒了?」王瀟湘問。

  「微臣真的不知啊。」王奎急忙伏地叩首,對尚睿辯白道,「微臣絲毫不敢欺瞞陛下和娘娘。」

  尚睿斜睨著王奎,沒工夫揣摩他話中真假,直接說道:「朕給你三日,你若是三日內交不出人來……」

  王奎不待尚睿發話,便急急說:「臣便自己去廷尉府請罪。」

  「朕倒不是那樣的昏君。王淦雖是你的養子,但他所犯的人命,卻不是經你之手,殺人姦淫之罪並不株連。只是你教子無方,倒是早該罰一罰。」

  王奎大氣不敢出,只敢連聲稱是。

  尚睿又說:「這事先交廷尉查實,若是罪證確鑿,朕定不饒他。」

  王奎和王瀟湘剛走,賀蘭巡就來了。

  「皇上。」賀蘭巡匆匆前來,「這是剛收到的密函。」

  尚睿接過信匆匆一覽,然後對賀蘭巡說道:「尉冉鬱要約朕密談。」

  賀蘭巡忙問:「在何處?」

  「他要來帝京。」尚睿答。

  賀蘭巡喜出望外:「恭喜皇上兵不血刃。」

  「兵不血刃,遠邇來服?」尚睿看著桌上的茶盞,抬手在茶裡蘸濕了食指,然後用指尖在盞口描著圓圈。

  雲中失而復得。

  這是他走得最險的一步棋了,如今勝果唾手可得的時候,他卻沒有預想中那樣歡喜。

  徐敬業已除,太后搬進離宮再不理國事,淮王氣數已盡朝不保夕,連尉冉鬱也甘願助他,看起來這世上沒有什麼是他求而不得的,可是……

  他想起搖擺顛簸的車廂裡,那雙替他揉搓十指的手,又想起那一夜他怒火攻心後的失控。

  此刻,一顆心陡然像是被什麼人拿捏在了掌中,跳動都不由他自己。成年後他連臉上的喜怒憂思都要控制分寸,何曾出現過這樣的情況。那根仍然在盞口畫圈的手指猝然用力,茶盞應聲翻倒,水灑了一桌。

  明連急忙用自己的袖子阻斷了快要滴到尚睿身上的茶水,又輕聲喚人進來收拾。

  尚睿從椅子上站起來,靜靜地看著宮女和內侍將桌子擦乾,又將浸水的摺子一一平鋪開。

  賀蘭巡見他臉色不太好,拱手叫了一聲「皇上」。

  尚睿斂神,轉身問道:「朕要你去辦追封先儲帝位,將他們夫婦遷至古舜皇陵的事情怎麼樣了?」

  「臣和太常寺擬了幾個待選的廟號,正要請皇上定奪。」說著他將預備好的摺子遞了過去。

  尚睿瞄了一眼,又合上:「到時候讓冉鬱自己拿主意吧。」

  賀蘭巡又說:「此事朝中還是有人頗有微詞,先儲若是追了位,那皇上君臨海內這十載,又以何而正?」

  尚睿挑眉:「眾口悠悠,若朕要管,也只管得了一時,管不了後世之事,何苦自尋煩惱。隨他們去吧。」

  賀蘭巡將那摺子接了回去,放在袖中。

  「另外,」尚睿說,「還有一事,當年先皇喜愛冉郁,封了他一個燕平王,卻是虛銜,並無封地,你們看看,指哪一處給他比較好?」

  賀蘭巡思忖了一下,當即就說:「皇上是要將他留在身邊,還是遠放?」

  尚睿懂他的顧慮,說道:「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心思太喜歡拐彎。」

  賀蘭巡也不反駁:「臣……」

  「我看雲中就很好,富足又自在。」

  「雲中?那是皇上龍潛之時,先帝御賜給皇上的封地。」

  「朕欠他的,一併還他吧。」尚睿淡淡道。

  「臣卻認為不妥。梁州、吳州與雲中都相距不遠,如果其中一人再起異心,相互連成一氣,恐怕又是一場淮王之亂。」

  尚睿負手踱了兩步:「朕多日來也在想這事,所以朕有個想法,雖並不急於這一時,但是現在還是可以私下和你說說。」

  賀蘭巡洗耳恭聽:「微臣願為皇上分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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