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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六


  ▼第十一章 江邊明月為君留

  §一

  帝京康寧殿內,尚睿讀著齊安傳回來的消息,信寫得極簡單,平鋪直敘,不帶任何感情。齊安的一手蠅頭小楷,在倉促奔波的情境下也寫得十分漂亮,信中有一行字——徐敬業自縊於風回鎮,屍身已送還徐家軍。

  尚睿盯著那句話看了許久,心中竟然十分平靜,無喜無樂,不悲不哀。他終究還是親手將徐敬業送上了這條路。

  然後,他去了太后的承褔宮。

  太后並未歇下,年紀大了晚上睡得早,又總是睡到半夜就醒了,現在實在睡不著,便起身去佛龕前念經。

  從上次爭執後,她一直對尚睿拒而不見。

  如今得知尚睿突然子夜前來,已在殿外等候,她心中已經有了些預感,草草換了衣服便叫他進來。

  尚睿進門剛剛坐定,便將徐敬業的死訊告訴了她。他覺得從他自己嘴裡說出來,總比太后聽著別人帶來的消息好。

  太后呆愣著,靜坐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皇帝切莫忘了你對哀家的承諾。」說完這句,拿帕子擦了擦濕潤的眼眶。

  尚睿點點頭。

  太后無聲地哭了半晌,待眼淚擦乾後,頓了頓,清了一下嗓子:「這春日裡天氣好,哀家想去舜州的行宮住一住。」

  「如今南邊未定,怕是路上遇見刁民衝撞了母后,不如再緩緩。」

  「哀家一個老太婆,有什麼可怕的,過去這京裡的魑魅魍魎都奈何不了哀家,何況區區刁民。」

  尚睿淡淡道:「兒子不孝。」

  太后冷笑一聲:「你留著哀家一條命已經是孝順至極了。」

  尚睿知道太后性格執拗,越勸越討不著好,便不再說。

  他一停下來,氣氛更加不好。

  太后又說:「哀家走後,你也別太慣著皇后。王家人該管就管,你別寵出第二個徐家來。」

  「兒子謹記母后教誨。」

  他在夜色中出了承褔宮,繞過了流波湖,漫無目的地走著。後面跟著的內侍和宮女都不知道他要去哪裡,只好遠遠跟著。明連走上前替他掌燈,也被他拒絕了。

  天空烏黑無光,一顆星星也沒有。

  夜已深,各處都熄了燈,只能遠遠看到角樓上還亮著光。

  此刻不知為何,他仿佛有種這漆黑的宮牆內只有他一個人的錯覺。

  夏月跟著李季學醫學了好些天了。她剛開始還有些消沉,後來一心撲在替子瑾治病這件事情上。

  暗處的姚創看在眼中,也放下心來。

  他沒想到尚睿上次的方法十分見效。一軟一硬的兩句話,恰到好處地拿捏著夏月的軟肋。

  李季本來就是個一板一眼的人,教起人來也是不含糊。夏月將子瑾的症狀詳細地寫了下來,他粗略地瞥了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從最入門的開始教。

  他講的那些十二正經、奇經八脈、十五別絡、十二別經……夏月之前就略通,所以學起來沒有費多大的功夫。

  再來,他一邊教各條經脈的規律,一邊教她用針。

  李季說:「古法多以純金、純銀製作針。金針一般八分金兩分銅。柔軟易彎,若非修行內勁,一般人無以得用,但是對急症重症,好於銀針。」說著,他將幾種針展開給夏月看,「而銀針施針的時候,可以凹面彎曲推進而不折斷,可用於較深的穴位。」

  「我還見過鐵針。」夏月想起以前穆遠之的針。

  「對的,用的是馬嚼子上的那塊純鐵,叫馬銜鐵。」

  「其他鐵不行嗎?」夏月問。

  李季搖頭:「鐵中金有傷人的銳氣,《本草》裡有記載,以馬屬午火,火克金,所以金氣已除,才可用在人身上。」

  兩個人在書房裡,一問一答,不知不覺就到了黃昏。李季見夏月還想繼續,便說:「閔姑娘,學醫切忌急功近利,還是慢慢來得好。」

  夏月被人看透心思,不禁有些羞愧,只得拿著李季給的醫書告退。走了幾步,又退回來:「先生那日為何突然應允我,願意教我醫術?」

  李季不太會和人打馬虎眼,便直說:「我也是受人所托,並非一時大發善心。」

  夏月從李季那裡回來,卻見荷香坐在屋裡,神色不定。

  「怎麼了?上街前都好好的。」夏月問。如今她是被軟禁起來了,出不了李季府,好在荷香還可以隨意進出。

  荷香眼中蓄著淚,抬頭說:「小姐還記得以前在翠微樓唱曲的余家姐妹嗎?」

  「餘音兒和余畫兒?」夏月自然記得。

  「今天我上街遇見餘音兒在街上喊冤,攔了一位大人的轎子,說要為她姐姐伸冤。」

  夏月預感不妙,忙問:「她姐姐怎麼了?」

  「我遠遠聽著她說她姐姐被王淦強搶回府,然後又被他活活打死了,她告狀無門,這才上街攔轎申冤。」

  夏月聽見王淦那個名字,心中像被針蟄了一般,嘴唇抖了起來:「王淦也在帝京?」

  荷香沒有注意夏月的臉色,擦了一下眼淚又說:「應該是吧,聽餘音兒說就是這兩天的事情。」

  「餘音兒攔的是誰的轎子?」

  「我倒不知道,只是那個大人也不是個好官,他先還說要給餘音兒做主,後來聽說對方是王奎之子便慫了,還責駡餘音兒,說她被人買通了專門挑這個時候來污蔑王家,污蔑皇后。」

  夏月聽著,拳頭握緊,久久不言。

  荷香又問:「王淦真的是皇后的親戚?」

  夏月冷笑一聲:「那自然是錯不了。」

  荷香怕她餓了,拿出剛才從街上買回來的點心,又斟了一杯熱茶。

  夏月擦了手:「後來呢?」

  「後來那大人的侍從將餘音兒掀到一邊就走了。倒是旁邊有好心人,湊了一些銀子給她。我不敢上去怕給小姐惹事,就將小姐給我買東西的碎銀全部托旁人偷偷塞給她。結果,她都沒要,她說她不稀罕銀子,她只希望這青天白日下還能有個公道。」

  荷香說完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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