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木浮生 > 猶待昭陽 | 上頁 下頁
七二


  「這是要去哪兒?」她問。

  「你方才不是說你不想問我,我想說時自然會說嗎?」尚睿斜睨她,「我現在不想說。」

  「你!」她有些惱。

  她生氣的時候,臉頰會紅,然後嘴笨得半晌擠不出一個字來。

  尚睿眼睛一彎,笑容從嘴角漾開,忽然之間,仿佛春風隨之而生,縈繞在他身側。他看著她,忽然問道:「你知道我最喜歡你什麼?」

  夏月聞言傻傻一愣,她雖說不拘小節,但畢竟是個未出閣的大姑娘,平素裡除了家裡人,連男子也很少接觸,哪會想到有人會將這樣的話,當著自己的面就脫口而出,頓時呆住了。

  「我就喜歡你對我無可奈何的樣子。」說完,他朗聲笑了起來,揚鞭策馬。

  夏月的臉霎時從紅轉白,幾乎想追上去將他一把拉下馬來揍一頓。

  只見他前行了一截路後又拉住韁繩,折返到她身旁說:「聽說你小的時候你父親專門請過北疆的師傅教你騎馬,不過我看你騎術也不怎麼樣,要不要比試比試?」

  「你認識我爹?」夏月詫異地看著他。

  「想知道?」尚睿揚眉反問。

  夏月坐在馬背上,看著他沒有說話。

  「你若騎馬贏了我就告訴你,可是……」他歪了歪頭,嘴角泛開一絲玩味的笑,「你若是輸了,就讓我親一口。如何?」

  他話音未落,她一怒便揚起手上的馬鞭朝他甩過去,沒想到他機靈極了,身手又快,人和馬往前一躥便躲開了。

  她氣紅了臉,策馬上前想要追上去,將他從馬上踢下去。

  哪知他帶著馬一躍,又躥得更遠,還揚揚得意地回頭道:「要不要我讓你先行二十丈再比?」

  「我為何要跟你比!」她氣極。

  「你不敢?」他激她。

  「誰說我不敢!」

  他手挽著馬鞭,指著前方說:「朝北走十里地的尾閭海邊有塊黑壁崖,誰先到就是誰勝?」語罷又斜睨著她道,「你要是不敢,就循著來路自己先回去。」

  「比就比。」夏月恨得牙癢癢地說,「朝北走十里,海邊黑壁崖,我去過,不用你指路。」說完,不等他發話,夏月便策馬絕塵而去。

  尚睿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嘴角掛著笑,也緩緩地跟了上去。

  這十里地,是帝京到尾閭海最寬闊平坦的一段路,朝北的黑壁崖極少有人去,草地中的曲折小徑又難以辨認,於是馬兒在路上撒歡跑著。她很久沒有騎過這麼快了,只聽見風在耳邊呼嘯。

  好在馬兒十分溫純聽話,剛開始她還有些緊張,後來漸漸和這匹棗紅馬配合得越來越默契,手腳也放鬆了起來,全身都伸展開了。

  春寒料峭。

  策馬奔馳中,風吹落了斗篷的帽子,她也無暇顧忌,任由那帶著寒意的風吹割著雙頰,卻不覺得痛。

  眼見兩側的小樹林,飛速地消失在自己的身後。

  她都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這麼暢快過了,仿佛那些鬱結於心的情緒都在此刻消散,她甚至都忘記了身後的那個人,直到一直奔馳到黑壁崖的山腳下,她勒馬回身,才看到一直跟著她的尚睿。

  她喘著氣,因為跑得太快,臉頰被吹得通紅,一雙眼珠子濕漉漉的,像極了東苑獵場裡那些多次從他弓下逃生的小鹿。

  她揚起下巴,按捺不住心中的得意,對他宣佈道:「你輸了。」

  他不以為意,翻身下馬。

  方才她實在跑得有些快,卻不是他追不上她,而是突然有些擔心,於是不敢放肆地跑,只好緊緊跟著,就怕她一個不小心摔下來,連眼睛也不敢眨,沒想到就抱著這個念想,居然忘了之前為了捉弄她的挑釁。

  「下來吧,後面的路是騎不上去了。」他說。

  夏月放開韁繩,跳下馬來。

  於是,兩個人將馬系在山下,並肩朝上走。

  黑壁崖是一塊巨大的崖石,聳立在海邊,因為近乎黑色而得名。它一面是緩坡,臨海那面則是峭壁。

  前人在緩坡上鑿了上頂的臺階,但是經歷多年的風吹日曬,許多地方已經難以下腳。剛開始,兩個人還能並肩而行,漸漸地夏月落在了後面。

  頂上一段陡坡,三尺高的岩石,尚睿輕輕一躍而上,而後又回頭伸手拉夏月。

  她借著他的力,終於爬到了坡頂,眼前頓時豁然開朗。

  黑壁崖這邊明明是朗朗晴空,可是遠處海的那一邊卻是烏雲壓頂。

  咸濕的海風撲面而來,吹得頭髮四處飛散。

  夏月這才發現頭上唯一一根綰發的發簪不知道掉到哪兒去了,她索性抬起手臂,拆掉了頭髮重新草草地綰了一下。

  風開始變急了。

  岩下的海浪越來越高。

  遠方海那一邊的烏雲似乎都要沉到海裡去了。

  忽然,天邊的烏雲沉了一下,並未看見閃電,但雷聲已經從遠處緩緩滾過來,沉沉悶悶。

  「這是今年的第一聲雷。」站在旁邊的尚睿喃喃自語道。

  她聞聲轉頭看他。

  他在岩石上負手而立。那海風不停地吹,除了被掀起的衣角,他整個人紋絲不動,站得又直又穩,跟她被吹得東躲西藏、頭髮四散的狼狽相完全不同。

  一襲素衣,卻宛若日月。

  他迎著風,身姿挺拔豪氣,靜靜地注視著那團烏雲,似乎旁邊一切都和他無關,全然置身於這俗世之外。

  而後,海上好像是下雨了,漸漸起了雨霧。

  海浪洶湧。

  而他們站的這邊海岸依舊是晴天朗日。這樣的景致,忽而讓人覺得世間萬物都變得渺小起來。

  過了許久,他才轉過頭對她說:「我頭一回看見海上這樣下雨。」

  夏月終於看清楚他的眼睛,那黑亮的眸中還殘留著一股孩子氣般的新奇。

  「我也是。」她說。

  就是說這些話的時間,頭頂的天空突然暗了下來,然後那些雨水迅速朝岸邊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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