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木浮生 > 猶待昭陽 | 上頁 下頁
六〇


  明連話沒出口,便被尚睿抬手制止:「好了,你就不用去了,拖後腿,我找姚創去。」

  快到天明時分,李季府上終於有了兩位久等的訪客,一個是姚創,另一個是尚睿。

  此時的李季府燈火通明,因為賀蘭巡提前告知了李季,所以府裡一直等著,連帶賀蘭巡也沒有離開。

  尚睿領著姚創一進門,便朝李季和賀蘭巡輕輕點了一下頭。

  兩個人便知此事已成。

  姚創將手裡的籠子遞給迎來的藥童:「拿去。」

  藥童拿起籠子朝裡面一看,立刻驚喜道:「是血鵲!姚大人今晚運氣這麼好,真的捉到它了!」

  姚創面色一窘,推著藥童說:「不是我,是洪公子捉的。」

  尚睿順勢沖著那八九歲的小藥童眨了眨眼:「他那麼笨,怎麼辦得到,是我捉的。」他說話的時候,嘴角翹起,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一臉孩子氣。

  藥童並不認識尚睿,有些認生,只敢瞅他一眼,便躲到姚創背後去了。

  姚創有些不服氣:「我怎麼知道那惡鳥,原來是雄的分辨人聲,而雌的卻是聞人的氣味。」

  「不是氣味,是熱氣。」尚睿糾正。

  「熱氣?」藥童好奇地探出頭,「那要把自己凍起來嗎?」

  姚創解釋:「旁邊草叢裡的雪還沒有化淨,抓一把含在嘴裡,收斂聲息就好了。」

  「雪化了呢?」

  「化了再含。」姚創答。

  李季和賀蘭巡聞言都是一怔,抬頭看了尚睿一眼。

  隨後,姚創催促著李季去煎藥,自己也去幫忙,只剩下賀蘭巡和尚睿兩個人。

  賀蘭巡突然問:「皇上究竟是為了雲中,還是為了別人?」

  尚睿斂容,冷冷一笑:「叫朕救人的是你,如今來質疑朕的也是你。賀蘭巡,恐怕你膽子太大了點。」

  「陛下!聖人有雲,不有所棄,不可以得天下之勢;不有所忍,不可以盡天下之利。」

  「那說的是聖人,和朕有何關係?」

  賀蘭巡倔強地沒有動。

  兩個人靜默了片刻。

  隨後,尚睿斜睨他一眼:「你有這等閒工夫,還不如想想徐敬業的那批糧草。」

  賀蘭巡微微一歎。

  「你先回去吧,畢竟你一個禦史中丞留宿李季府裡,終不妥當。」

  「那皇上您……」

  尚睿眉毛一橫:「你還操起朕的心來了?」

  待賀蘭巡走後,尚睿在原地站了片刻,便朝夏月住的東廂房走去。

  他走到房前,正要推門,卻低頭看到自己的袍子。因為在樹林裡守了大半夜,捉到血鵲後又急匆匆地送來,壓根沒注意到髒了一身。

  他這人雖然素來不拘小節,但是從小養尊處優慣了,下意識想叫明連,一回頭卻想起並沒有帶著他。

  尚睿低頭自審一番,最後又回到前院廳堂裡,拍了拍身上的土,叫了個下人給他打了盆熱水,自己動手擦了手和臉,隨後便坐在廳裡喝茶。

  李季做事倒是極利索,半個時辰就煎好藥,來給尚睿回話。

  尚睿瞥了那碗熱騰騰的藥一眼:「讓她喝吧。」他說,「不過,血鵲專食毒蛇,血也是劇毒,真能治黑殷痧?你可別白折騰我一宿。」

  「猛藥起沉屙,如今也唯有一試。」

  尚睿點點頭,便讓他把藥送去,自己則靜靜地坐在廳裡喝茶。過了片刻,卻見荷香匆匆而來,走到尚睿跟前,「撲通」一下雙膝跪地,重重一叩首,淚眼婆娑道:「多謝洪公子大恩,奴婢願做牛做馬來報答您。」

  尚睿並未起身虛扶,依舊坐著,淡淡地看著她,問道:「人醒了?」

  「沒有,小姐一直昏睡,方才奴婢喂她喝了藥,現在氣色已經大好,不過李大人說需再等兩個時辰才知分曉。」

  說完這些,荷香又磕了個頭,然後跟著藥童去煎第二服藥。

  見天色漸亮,尚睿放下茶盞,去了夏月的房間。

  上一次他見她還是送她來李府那天,已然一月有餘。

  夏月躺在床上,雙眼緊閉,只有一張臉露在外面。那臉已痩得不足他手掌大,白若素絹。

  他有些乏,見床邊有張凳子,便順勢坐下。

  屋裡佈置得十分暖和,滿溢著藥味,伴著她清淺平穩的呼吸聲,不知怎的,他心裡突然十分寧靜,家事國事居然一件也未入腦。他好幾夜未好眠,又風塵僕僕地從東苑趕了個來回,現下將後腦勺輕輕搭在床前欄柱上,轉瞬就睡著了。

  中途李季進門見狀,不敢驚擾,查看了一下夏月的脈象,又安靜地退了出去。

  兩個人之中,倒是夏月先醒了。

  她見到坐在床前的尚睿十分詫異,卻實在想不起前因後果。只見他背靠著床柱,腦袋微微往後仰,眉頭鎖在一起,鼻尖、嘴唇、下巴連成一個驕傲俊朗的側影。如墨般的頭髮被緊緊紮成一個髮髻,幹淨利落,可是後腦勺的發間居然藏著半枚腐葉。

  從頤山見面開始,夏月覺得他必定是一個養尊處優的人,發冠、腰飾、衣物這些看似隨意,卻又極其講究,連袍角都鮮有褶皺,如何會發生枯枝爛葉插在頭上這樣的事情。

  她口很渴,除了尚睿又沒有旁人,她偏偏不想出聲叫他,於是只好自己緩緩支起上身。

  她在床上躺了太久,全身綿軟,起身有些艱難,折騰出一頭汗才勉強坐起來。她轉頭又看床邊的尚睿,居然睡得很熟,大概有些受寒,呼氣呼哧呼哧的,那片枯葉還夾在那裡。

  忽然之間,她想起了子瑾。小的時候,她牽著他去偷隔壁院子樹上結的果子,總從牆角狗洞裡鑽回來,然後一頭雜草枯葉,都是她替他清理乾淨才敢回家,冬天偷橘子,夏天偷梨,其實吃起來都是又酸又澀,卻樂此不疲。

  憶起這些,夏月忽地就笑了,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摘尚睿頭上的葉子。

  她第一下沒夠到,第二下探出身,手指剛剛撚到那片葉子,卻突然頭暈眼花,腰上一軟,上身斜著直接砸到他的胸前。

  如此一來,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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