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木浮生 > 猶待昭陽 | 上頁 下頁
五四


  尚睿看著徐敬業那面旌旗遠去的方向,負手而立。直到天色大亮,明連上前勸道:「皇上,天寒風涼,是不是先回宮?」

  尚睿未置可否,又默然站立許久,待到半空開始飄起小雪才緩緩離開,未曾想半路上被太后叫去了承福宮。

  兄長出征,太后顯然也有點忐忑,待尚睿到了之後,先絮絮叨叨罵了淮王一通,後來又說起自己的妹妹——淮王妃,最後話題又轉到菁潭身上。

  「你說要是去年菁潭入了宮,他也好歹要思量一下。」太后說起這事,語氣裡還是有些責怪尚睿的意味。

  尚睿沒喝桌上的茶盞,只是揭開蓋子,用手指的指尖輕輕在盞口邊沿畫著圈:「她父親的這些心思,並非一時興起,恐怕單單一個女兒也拉不回來。何況若真如此,潭兒在朕和母后的面前該如何自處?她本來就爭強好勝性子烈,若是再有什麼想不開,白白害了她的性命。」他一改往日的嬉笑,淡淡地說道。

  「你啊你,就是太婦人之仁。」太后指責道。

  「難道母親真認為兒子這輩子就是糊不上牆的爛泥?」他突然說了一句。

  太后聞言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後收回視線,舀了一勺熱騰騰的參湯,道:「你有怨氣,哀家知道。哀家事事插手,不過就是怕你年輕,重蹈先帝覆轍。這些話本不該從哀家嘴裡說出來,但是先帝寵內侍好女色,西邊連連征戰連連敗,他由著自己逍遙自在,哪管江山朝廷。」太后放下手裡的玉碗,拭了拭嘴角,又說:「你外祖父當時在外打仗,糧草告急,久久等不到援糧,不得不殺了戰馬,飲馬血吃馬肉,而你父皇不知從哪裡帶了個民間女子進宮,竟然安置在自己寢殿裡。求糧的急報被他扔在桌上,正眼都沒有瞧一下。哀家當時肚子裡懷著你,夜裡跑去殿前跪著求他,他就叫個太監出來打發我們。

  「那韋娘子明明罪證確鑿,拿藥來毒我們母子,就因為她在他耳邊吹了些枕邊風,又哭哭啼啼喊著冤枉要自盡,他居然就由她逍遙橫行。後來她又來害我第二次,讓你妹妹還未出世便死在我腹中,我怎能不恨!」太后說到悲憤處,連自稱也忘了。

  「當日你外祖父兵權在握,有人極力勸他自立為帝,可他赤膽忠心,卻要把這江山拱手讓予你,一是疼你,二是想讓你做尉家千古明君。」

  「兒子知道。」尚睿輕輕應道。

  「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哀家有多怕。先帝繼位的時候,就有民間傳聞說我大衛朝七世而亡,到你父皇那裡不就正好第七代嗎?」

  「後來大統傳到兒子這裡,留言不是已經不攻自破了嗎?」尚睿說。

  「那是因為有你外祖父!先前對這些東西哀家從來不信,但是你父親他年輕的時候也不是後來那個樣子,好像真的中了邪。」

  這是尚睿知道的,從他懂事開始,先帝就不知道怎麼的,像是得了癔症,病情時好時壞,好的時候和之前無異,事事躬親,智賢勤政,可是犯病的時候卻酗酒縱欲,荒淫易怒。有一次,先儲勸了一勸,先帝竟然差點當場拔刀殺了他。

  後來,尚睿即位後,在封地的吳王也就是尚睿的大哥,也是到了先帝那個年紀,竟然有了同樣的病症,動不動就瘋瘋癲癲,有一日失足從閣樓上摔下來,死在自己的封地裡。

  尚睿將自己在茶盞沿口上畫圈的手指放下來,從明連那裡接過一張帕子,擦了擦自己被茶水潤濕的指尖:「若是真到了那一天,兒子會趁自己還有神志的時候先將帝位傳給浚兒,然後自絕于康寧殿。」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極其平靜,好似在談著和自己完全無關的事情。

  連明連的手都微微一頓。

  尚睿極少忤逆自己的母親,也從未說過一句重話,因為年少時在這宮裡他與母親相依為命,一路走來很不容易,所以繼位後,他凡事都順著母親,若不是後來徐敬業恃寵狂妄,過於貪權慕祿,手握兵權,讓自己處處受制於人,他也不會對這位舅舅動了殺心。

  如今他突然吐出了這麼一句話,噎得徐太后半晌不知道該說什麼。

  從太后那裡出來,尚睿覺得心裡堵得慌,乾脆帶著洪武出宮去了。他騎著馬,到了田家莊。田遠聽見動靜,早早迎了出來,神色有些異樣。

  「怎麼了?」尚睿將韁繩遞給旁人,問著田遠。

  「閔姑娘說身上生了瘡,只要自己熟識的一位穆姓大夫看病,其他人都不准進去。」田遠跟在尚睿身後說著。

  「人呢?」

  「還把自己關在屋裡。」

  「我問的是那個姓穆的。」尚睿道。

  「臣已經叫人去請了。」

  尚睿點點頭,徑直朝夏月的那間屋子走去。

  夏月一個人關在屋內,用過早飯後便自己研墨,將自己這幾天病情的發展用紙筆記下來,寫著寫著她又將自己的衣服褪下來查看了一下。

  這時,她聽見外面的動靜,以為是穆遠之來了,於是問道:「穆先生嗎?」

  「是我。」尚睿答。

  「洪公子?」

  「你關在屋裡做什麼?」

  「我身上長了瘡,怕傳染給你們。」

  「什麼瘡?」

  「我不知道,可能是黃瘡……」

  「黃瘡有什麼好怕的,我以前也長過。」尚睿推了推門,發現門從裡面插得死死的。

  「是黃瘡倒還好,就怕是——」她緩緩說,「就怕是黑殷痧。」

  這黑殷痧曾經是一種西域的傳染病,起初只是發燒,然後全身會發瘡,這瘡先是黃色,然後轉紅,最後變黑。曾經一個村一個村地染上黑殷痧,據說活下來的人極少。

  可是這個病,已經幾十年沒有出現過,何況是在千里之外的帝京,更是聞所未聞。

  聽見她竟然懷疑自己得了這個病,尚睿不禁哧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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