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木浮生 > 猶待昭陽 | 上頁 下頁 |
|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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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蹙了蹙眉,看著夏月抓住自己冰涼衣服的手,伸手一摸,她好不容易燙暖和的手又涼了,於是想讓她放開。 「月兒,我哪兒都不去,就在這兒。松了吧,要不我牽你的手。」連哄帶勸,才緩緩將她手移到自己掌中。 他突然就想到了他們小的時候。 「月兒,記不記得以前我病著晚上又怕黑,你就這麼握著我的手守在床邊。 「小時候,白天牽著我在錦洛的大街小巷到處走,一副怕我被別人欺負的樣子。書院裡那個被你教訓過的吳野,你還記得嗎?」 他將她放床上,自己坐在床沿,看著夏月。 她閉著眼睛沒有說話。 「如今我都長大了,為什麼你的手還是這麼小,所以應該換我來保護你了。」 子瑾神色一黯。 「我知道,你不想理我了。 「要不是我突然對你做出那種事情,你怎麼會跑出去。 「所以才…… 「我明明從那個地方過了好多回,都沒有聽見你叫我。 「如果我不是個聾子,如果我聽得見聲音,如果我不是現在這副樣子。」說到這句話的時候,子瑾的心中升起一種莫大的悲哀,聲音都開始顫抖。 他第一次為自己的這種殘缺感到一種鋪天蓋地的悲哀。 就算是以前別人指著他的背影嘲笑,他也是不怎麼介意的。 「是我的錯,是我的錯……」漫長的自言自語最後化作痛入心扉的自責。 坐到深夜,衣裳的濕氣也去了大半。 他乏極了,可是一合眼就會想到傍晚的一幕幕。 半宿難安,又不敢動,怕手掌一挪就驚動了床上的夏月。 很少見她有那麼安靜的時刻,仿佛眼淚流得讓心都枯竭了,他也是一步也不敢離開讓她獨處的,怕她做出什麼事情來。 現今,她好不容易才合上眼簾,似乎是睡了,鼻息很安穩。 忽然,他的喉嚨有些發癢,很想咳嗽,深深地吸了口氣也憋不下去,只得用左手捂住嘴,壓住聲音悶咳了一下。 這一咳成了昔日舊病的導火索,引得呼吸一陣紊亂,臉色頓時大變,不禁彎下腰,吃力地喘息起來。即使在這樣的時刻,他也用勁全身力氣控制著那只與夏月牽在一起的右手,竭力地讓它不動,以免讓熟睡中的她察覺。 但是喘息越來越重,比他想像中要嚴重得多。所以更不能為了緩解疼痛而一味地弓著身子,於是左手抖著撐住桌沿,然後緩緩地將上身直立起來,努力讓呼吸更順暢。 不過這樣每一個刹那都是煎熬,更莫說要他用意志力直起身體,手指一緊,右手再也控制不住地抖了起來。 她察覺到這動靜,驚恐地睜開眼睛,然後看到發病的子瑾,一時間又急又氣,剛幹的淚痕又濕了。 他滿臉冷汗,嘴唇紫青,喘得根本無法說話。但見夏月一臉急躁,他費力地抬臂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喘息良久,那幾口氣終於緩下來。 第二日回到家中,子瑾只說因為下雨在外留宿了一夜。 而後,兩個人各自大病了一場。 子瑾對於那夜的事閉口不言,仿佛它在夏月身上從未發生過。他越是回避,夏月反倒越是沉默,對子瑾竟然也疏離了起來,也不大和人說話。 「小姐……」荷香眼見夏月性情大變,有些蹊蹺。 「嗯?」她怔怔地看著手上的繡品,半天沒刺下一針。 「我……我想說件事。」 「嗯。」 「去年冬天小姐害風寒的時候……」荷香吞吞吐吐,「我端藥進你屋見到少爺……少爺他……想親你。」 她是個藏不住東西的小姑娘,這事情一直在煎熬著她,現在好不容易下決心將它說出來,卻沒想到夏月並不吃驚,淡淡地「嗯」了一下,連手中的針線活都沒放下,令她大為詫異。她殊不知,在這背後已經發生了怎樣一件讓子瑾終生懊悔的事情。 半晌以後,夏月才抬頭:「荷香,無論遇到何事,他都是我的弟弟。所以以後這等事都不必再提了,他還是個孩子,只是擔心我才不禁有了妄為的舉動,總歸是不懂事罷了。」眼眸中無半點波瀾,心中早就明白,興許是他們倆從小膩在一起,相互之間過於依賴,才恍惚給他一種愛情的錯覺。 如今,父親離世,如此相依為命,怕更是不妥。 不久之後,夏月準備帶著荷香乾脆搬到齊安的書院去。 她解釋:「城西的樓員外托人帶信說想買齊先生的宅子,過些日子就帶夫人來看看,我這些時間反正無事,過去住幾天,和荷香把房子收拾收拾,也好幫先生談個好價錢。」 子瑾知道她不過是找個托詞遠離他,他看著她躊躇了半晌後問道:「月兒,我們可以不這樣嗎?」 夏月聽見他那死不悔改的稱呼,倏地就惱了,決絕道:「我倆之間只有姐弟,再無月兒,否則——我就鉸了頭髮去做尼姑。」 他的嘴唇猛然顫了下,原本要吐出來的「月兒」二字,終究不敢再出口,黯然道:「要搬也是我走。我搬到書院去,那裡小半年沒住人,不如家裡方便。」 夏月道:「書院太潮了,不適合你住。何況齊先生原本和我就有婚約,再怎麼說也輪不到你去。」 他的臉霎時一白,竟然再找不出隻言片語來留她。 夏月是說一不二的人,晌午拿著鑰匙去書院收拾了一下,傍晚就搬走了。 接連幾日,夏月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便和荷香一併為院子拔草、施肥,忙得一刻也閑不下來。 「小姐,你那天說要去做尼姑的話是唬少爺的吧?」荷香試探著問。 夏月低頭幹活不答是否,轉而說:「你也不小了,也該找個婆家了。」 荷香頓覺不妙,又問了一次:「你是嚇唬少爺的嗎?」 夏月又道:「你看人家常媽媽的兒媳跟你差不多年紀,都生孩子了。」 荷香說:「小姐什麼時候把自己嫁了再來擔心我。」 夏月笑:「誰說得准呢,興許就是一眨眼的事。昨天隔壁樊大娘來找我,說她聽到風聲,沈家的二少爺,那個沈舉人想要請人到我這裡說媒,趕在爹過世這百日內把婚事給辦了。」 荷香一下子站起身,急道:「這些人安的什麼心,那沈舉人將將才死了妻室,難不成想找我們小姐去做續弦。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也不想想自己配不配!」 夏月又苦笑:「我這樣的人還能有什麼好的姻緣,或許真去做了尼姑倒還好。」 荷香見她這樣,大聲道:「小姐,你說什麼呢!」 夏月淡淡道:「尼姑多好,六根清淨,無欲無望。反正我也無爹無娘,無親無故的。」 荷香突然就被她這模樣嚇哭了,摟住夏月道:「小姐,你在說什麼呢,你這是怎麼了?最近你這是怎麼了?誰說你無親無故,你有我,你要是嫌我是個下人,你還有少爺,少爺那麼維護你,他怎麼會讓你去做尼姑,那不是要了他的命嗎?」 夏月的淚也流了下來。 那樣的淚,像錦洛春日的雨,淅淅瀝瀝,怎麼落也落不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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